苏念没有急着关灯睡觉。
她把监控录像倒回去，逐帧看了三遍。兜帽遮脸，这招对摄像头确实管用，但那人忽略了一个细节——店门口的地面。
苏念装监控的时候故意把镜头压低了五度。别人装摄像头恨不得怼着人脸拍，她不一样，师父教她的规矩是看人先看脚。古董行里来路不明的客人多，穿什么鞋、踩什么步子，比脸值钱。
黑白画面里，那人站定的那几秒，鞋底正好踩在门前的灰尘层上。苏念截了图放大，纹路清晰——横向人字纹，间距宽，前掌磨损比后跟重，走路习惯前倾发力。这种鞋底纹路不是普通运动鞋，胶底偏硬，像劳保鞋或者某些户外工装靴。
她把截图存进手机，在档案本第三页补了一行：鞋底特征已记录，待比对。
做完这些，她重新把那个信封从档案本里取出来。
褐色斑点。她之前判断是血，现在得确认。
工作台角落堆着一套简易检测工具，是她在某个法医退休后的遗物拍卖上淘来的。放大镜、pH试纸、几瓶过期但还能凑合用的试剂。苏念用棉签蘸蒸馏水，从信封角落最小的一个斑点上取了微量样本，滴在载玻片上推开。
她把师父留下的那台老式双目显微镜搬出来——德国蔡司的，六十年代生产，镜片比现在市面上大多数国产货都强——调到四百倍。
视野里的东西让她皱了眉。
红细胞的形态不对。人的红细胞是双凹圆盘形，没有细胞核，中间发亮。载玻片上这些细胞偏大，而且有核。
猪血。
苏念又闻了闻棉签。除了陈旧血液的铁锈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味，说不上来，有点像福尔马林但又不完全是。
有人用猪血加了什么东西，涂在信封上制造恐吓效果。
这手段——怎么说呢——透着一股子又精明又寒碜的劲儿。真杀了人沾的血不会这么处理，这是做戏。写敲诈信的人想吓唬对方，但手头没有真家伙，只能从屠宰场弄点原料加工。
“挺会省钱的。”苏念自言自语。
她又测了信封纸张的酸碱度。pH试纸贴上去，变色很快——偏酸，大约在5左右。正常保存的纸张不会酸到这个程度，除非长期待在潮湿且通风差的环境里。地下室，或者老房子的夹墙。跟防磁罩夹层的环境倒是对得上。
苏念拿起那封拼字信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廿年前图书馆楼上那桩事。”
她打开电脑，进了本市图书馆的旧馆数字化档案。这个库她以前查民国报刊资料时注册过账号，夜里访问人少，加载反而快。
二十年前——如果信的年代和收音机一致，那大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她输入关键词：坠楼、图书馆、1993到1997。
没有结果。
换成“失踪”。
蹦出来七条记录。其中五条是读者借书证长期未归还的催缴记录，一条是馆藏图书失踪报告，只有最后一条跟人有关——1995年11月，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陈维清，男，48岁，连续旷工超过两周后被单位上报为失踪。
苏念点进去。信息不多，就一段话，末尾注明“本案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没有后续。
她又翻到那封信的照片：“李先生台鉴”。
陈维清失踪了，收信人姓李。一个图书馆里至少得有两个以上的管理员。
苏念在笔记本上画了条线，左边写“陈维清”，右边写“李先生”，中间画了个方框，里头写“坠楼”，然后在方框下面打了个问号。
她放下笔，把之前拼好的那些报纸碎片又拖到灯下。
分类的时候她没细想，现在回头看，剪切痕迹有意思。拼字用的每个字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剪法。大部分字的右侧留白多、左侧裁得紧，偶尔碰到笔画复杂的字，左侧会出现细微的犹豫痕迹——剪刀走到一半停过，调整角度后再继续。
右手拿剪刀的人不会这么剪。右手持剪，习惯从左往右推进，右侧容易裁紧，左侧反而宽松。这个人反过来了。
左撇子。
苏念在笔记本上“李先生”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写信人惯用左手。
她翻回信的内容——“坠楼之人的亲属将收到一份详细的说明”——这话本身就矛盾。如果陈维清是坠楼死的，按理应该有尸体、有现场、有警方介入。可档案里只说失踪，没提坠楼。要么坠楼的不是陈维清，要么坠楼之后尸体被处理了，失踪只是表面文章。
而信没有寄出去。写信的人把它藏进收音机里，然后这台收音机辗转流入旧货市场，被范老头收了，又卖给了她。
那范老头知不知道夹层里有东西？
苏念拿起手机想拨范老头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放下了。半夜十二点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打电话，问他卖的收音机里藏着敲诈信——要么把人吓出毛病，要么他本来就知道，打草惊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思路。
档案本翻到新的一页。苏念把信封、收音机防磁罩、报纸碎片三样东西的编号写在最上面，用线连起来。每根线旁边标注关联点：信封藏于收音机内部；报纸碎片即拼字信原材料；血迹为伪造；纸张存放环境与夹层吻合。
她又单开一栏，标题写“待定嫌疑画像”。
第一个：写信人。左撇子，有能力接触民国报纸（或至少是旧报纸），知道陈维清坠楼的内情，与“李先生”之间存在利益关系。
第二个：“李先生”。图书馆工作人员，1995年前后在职，可能与陈维清的失踪直接相关。
第三个：范老头。收音机的来源端。他是单纯倒货的二道贩子，还是有意把这东西送到她手里？
前两个暂时没法排除，第三个好办。范老头在这一行混了四十年，苏念跟他打交道不止一次，这人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眼皮子浅，碰到值钱东西自己先扣下来转卖，不会故意往货里塞危险品——那等于砸自己招牌。再说今天他送货的时候确实没翻过那台收音机的后盖，螺丝上的锈迹是连续的，没有拧动过的痕迹。
排除。
第三个画像被她划了一道横线。
苏念又回头看那些报纸碎片上的油墨。拼字信用的字来自不同时期的报纸，但有几个字的墨色深浅一致，苏念凑近了用放大镜逐个核对。
其中“图书馆”三个字来自同一张报纸，油墨颜色偏蓝黑，跟其他字的纯黑色不一样。她刮了一点墨粉下来在白纸上碾开。这种偏蓝的油墨不是普通的印刷墨，色调接近防伪油墨——一些内部发行的刊物和票据会用。
普通人搞不到这种报纸。
苏念把这条记在了写信人的画像下面，加了个括号：可能有机关单位或印刷厂的内部渠道。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她收拾工具，准备把收音机放回架子上。
拿起收音机的时候，手感不对。
她掂了掂。之前拆后盖取信封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空手拿着——重了。一台五灯中波收音机，正常重量三公斤出头，这台至少多了一百克。
苏念把后盖拆了，又把防磁罩整个卸下来。电子管、变压器、可变电容，都在。她一个一个检查，没发现异常。
后盖内侧。
她举着灯凑近看。后盖是铁皮冲压的，边缘有一圈卷边。卷边的左下角，有一小段不太自然的鼓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铁皮老化变形。苏念用镊子轻轻撬开卷边。
一枚齿轮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铜色，直径不到一厘米，十二个齿，齿距均匀。表面没有标记，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文字。做工精细，边缘没有毛刺，不是手工锉出来的，是机加工产品。
苏念用放大镜转着看了一圈。齿轮中心的孔径偏小，不像钟表零件——钟表齿轮的孔要配轴，这个孔的边缘光滑得过分，倒像是装饰性的，或者另有用途。
她把齿轮放在掌心里颠了颠。
收音机里藏一封敲诈信，说得过去，旧物夹带文件不是新鲜事。但额外再藏一枚没有标记的齿轮——这就不是顺手塞进去的了，这是专门放的。
苏念在档案本的003号条目下面新开了一行。
“后盖卷边内发现铜质齿轮一枚，十二齿，无标记。用途不明。与信封的关联性待定。”
她写完这行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门口的声控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