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亮了第二次,苏念的手还搭在档案本上没收回来。
这回不是试探。门被推开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一个男人走进拾遗阁。
没有敲门。直接推的。苏念装在门框上方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这铃是老物件,清代马帮用的驼铃,声音又脆又远,传得开。她当门铃用了三年,比电子门铃好使——电子的能调静音,这玩意儿你捂都捂不住。
来人三十出头,身量不算高但骨架撑得开,穿一件藏青色立领夹克,料子是冷光面的,不便宜。进门先站住,眼睛扫了一圈店里的布局,然后才看苏念。
“还开着门呢?”他说。
语气挺随意的,跟串门似的。但苏念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右脚先迈,左脚跟上时脚尖外撇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这个动作不是走路习惯,是在确认门后有没有人。
苏念靠在工作台边上没动,手从档案本上挪开,搭在台面上。裁纸刀在抽屉里,够不着了,不过台面上还有把螺丝刀。
“关了,没拉卷帘门而已。”她说,“你找什么?”
“找东西。”男人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工作台后面的货架上,“听说你这儿收老物件?”
“收。但不是这个点。”
“白天没时间,晚上经过看见灯亮着,就进来碰碰运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贺九,做古玩杂项的,圈子里的朋友介绍的。”
苏念没接。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贺九,私人收藏顾问”,下面一行手机号,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名片用的铜版纸,烫了暗金,边角没有磨损。新印的。
“哪位朋友介绍的?”
“老崔,崔德山,城北古玩城B区的,你应该认识。”
苏念确实认识崔德山。但崔德山上个月跟她吵了一架,起因是她鉴定出他一只“乾隆粉彩”是民国仿的,当着买家的面说的,崔老板气得够呛。这会儿崔德山给她介绍客户?鬼信。
她没拆穿,点了下头:“崔哥人不错。你要收什么?”
贺九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在货架上划过去,没碰任何一件东西,就是看。他的目光在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的空壳上停了一下。
准确说,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扫。
“最近在帮客户找一批七八十年代的老家电,收音机、电唱机这类的。”他说得很自然,“品相好的,价格好商量。”
苏念把螺丝刀从台面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始拧一只旧台灯的底座。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的手上有东西。
“收音机倒是有一台,今天刚到的货,红灯牌的,九八年产。不过我拆了。”
“拆了?”
“后盖卸了,防磁罩拆了,电子管也拔了,纯粹是当零件看的。你要是不嫌弃——”她下巴朝货架一点,“壳子在那儿,白送你都行。”
贺九没看货架。他看的是苏念工作台。
工作台上的东西不少:美工刀、镊子、白手套、电子秤,还有那台蔡司显微镜。显微镜的目镜盖没盖,载物台上还放着载玻片。
一家旧物回收店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台专业级双目显微镜,载玻片上有东西。
贺九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细微——瞳孔收缩了一下,眨眼的频率从正常的三秒一次变成了五秒一次。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颧骨上的肌肉紧了。
苏念看得清清楚楚。
她师父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杀心起于眼先于手。一个人动刀子之前,身体会有准备动作,但最先泄露消息的永远是眼睛周围那一小圈肌肉群。
贺九在三秒之内完成了情绪切换,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的时候,痕迹已经抹干净了。
“拆了可惜了,这型号现在不好找。”他语气轻松,往回退了半步,把重心从前脚掌移到后跟。“这样吧,你店里要是有不要的旧货——真不要的那种——我帮你拉走,不收钱。”
苏念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帮我收垃圾?”
“举手之劳。我车就停外面,顺路。”
“你开什么车?”
这问题突然且跟语境不搭。正常人会愣一下。
贺九没愣:“五菱。干这行的,不都开面包车嘛。”
答得太快了。苏念要的就是“太快”。一个正常来逛店的古玩商,被问到开什么车,反应应该是“你问这个干嘛”,而不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这说明他提前准备过话术,包括这种看起来随机的问题。
苏念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行,那你随便看看,我去后头给你倒杯水。”
她往里间走的时候故意走了店里最窄的那条过道——两排货架之间,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监控覆盖不到这条过道,她知道,因为摄像头是她自己装的。
如果贺九跟上来,他会进入一个三米长的监控盲区。
她走了五步,耳朵竖着。
身后没有脚步声。
贺九没跟。
这也是一种回答。一个对店铺布局不熟悉的人,女主人往里走了,正常反应要么跟着要么原地等着。贺九选了原地等——但他等的方式不对。苏念走进里间后从货架缝隙回头看了一眼。
贺九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身体朝向变了,不再面对工作台,而是侧身对着过道口,左肩靠前,右手自然下垂。
防御站位。左肩靠前是为了缩小正面受击面,右手下垂是为了随时反应。这不是古玩商的站法,这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的本能。
苏念倒了杯凉白开出来递给他。
递水的时候她看了贺九的手。
右手虎口有薄茧,这个不稀奇,写字拿筷子都会磨。但他食指第二关节外侧也有茧——位置很刁钻,不是拿笔磨出来的。经常握短柄工具,或者刀柄,才会在这个位置磨出这种形状的茧。
左手无名指外侧也有一小块。
苏念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慢慢看,我先忙。”
贺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客套。环顾了一圈,又在那台收音机壳子前站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来。”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步幅均匀,没有回头。拉门的动作干脆利落。
但他的右手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有意识的按压。四指握住把手之后,拇指在金属面上抹了一下——从上往下,力度不大,像是在擦什么东西,但方向太刻意了。
门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苏念等了三十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走到门口。
她没碰门把手。蹲下来,鼻子凑近金属表面。
有味道。
不是手汗,不是金属味。是一种极淡的化学气息,类似酒精但挥发更慢,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她以前在师父的工具箱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次是一管特殊的荧光示踪剂,古董圈里有人用来在赝品上做暗记,紫外灯一照就现形。
但贺九留在门把手上的这个,不是荧光剂。
挥发速度不对。荧光剂涂上去几分钟就干透,这个过了半分钟还有残余气味,说明溶剂基底的分子量更大,设计上就是让它慢慢释放的。
追踪用的。
谁碰了这个门把手,手上就会沾上这种东西。短时间洗不掉,只要对方有配套的检测手段,握过手、翻过的纸张、摸过的物品上都会留下痕迹。
苏念从工作台上拿了一只塑料夹子,把门把手外侧的金属片整个卸了下来,装进密封袋。
她在档案本003号条目上又加了一行。
“来访者自称贺九。崔德山介绍(待核实)。目标为收音机。有反侦察训练背景。离开时在门把手上涂布挥发性追踪剂,成分不明。”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了最后四个字:
此人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