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走了不到两个小时。
苏念没睡。她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全部收进柜子里,显微镜、载玻片、档案本,一样不留。贺九走的时候眼神在工作台上刮过那一圈,苏念记得清楚。这人下次来——或者派人来——第一个翻的就是这张台子。
她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收音机的零件分成三份,信封和齿轮装进防潮袋塞进里间地板下面的暗格。这个暗格是师父在世的时候挖的,盖板是一块跟地面一模一样的水磨石,合缝严实,踩上去声音没有区别。拼字信的照片她传到了一个不联网的旧平板里,原件也一起塞了下去。
第二件事,她开始布置店面。
拾遗阁的格局她太熟了。前厅六十平米,两排货架把空间切成三条纵向通道。中间主通道最宽,一米二,人走着舒服,也是监控覆盖最好的区域。左右两条侧通道窄,不到八十公分,胖一点的人得侧身。里间和前厅之间有一道半高的隔断墙,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清末的,圆形,直径四十公分,品相一般,苏念一直拿来当穿衣镜使。
她把铜镜从隔断墙上摘下来,换到了店门入口右侧的货架端头。又从库存里翻出另一面稍小的铜镜,是前年收的民国货,镜面氧化得厉害但反光率还行,挂在入口左侧,调了角度。
两面铜镜的反射面形成了一个交叉。夜里如果有人从店门口往里走,手电或者手机的光一打进来,两面镜子会把光源反射成多个方向不同的光斑。人的视觉系统处理多光源的时候会出现零点几秒的判断延迟——觉得空间比实际大,或者方向错位。
零点几秒,够了。
苏念从货架底层抽出一台老挂钟。这钟她收了半年了,一直没卖出去。上海产的三五牌十五天机械挂钟,七十年代的东西,走时不准但报时机关完好。它的报时原理是锤击簧条,簧条的长度决定音高。原装簧条发出的是标准的“当——当——”声,频率在五百赫兹左右。
苏念用钳子把簧条的固定螺丝松了,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短钢条。这根钢条是以前修理一台老式电话机剩下的,材质偏硬,长度只有原装簧条的三分之二。她把短钢条替换上去,用扳手把固定螺丝拧紧,然后拨了一下锤头试音。
声音变了。
不再是浑厚的钟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振响,刺耳,往脑子里钻。苏念自己听了都皱眉,赶紧按住簧条止了声。这个频率她估摸在三千到四千赫兹之间,人耳最敏感的区段。白天在街上听到这种声音只是烦,但凌晨时分、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突然被这么一震——会晕。
不是头疼那种晕,是前庭觉被干扰之后的平衡丧失。内耳的半规管对突发高频声波的耐受很差,尤其是在安静环境中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苏念把挂钟挂在中间通道的正上方,离地两米三。报时机关调到了三点整。
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干最后一件事。
中间通道的地面是水磨石,老地面,有些地方已经起砂了,摩擦力不均匀。苏念从里间搬出半桶机油——修收音机的时候润滑可变电容器用的,黏度不高但沾上鞋底非常滑。她倒了一点在一块旧棉布上,在通道中段约两米长的范围内薄薄地擦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踩上去的人会在第二步发现脚底打滑。
通道两侧她码了几摞旧书和杂志。不是随便堆的,每一摞的高度和间距都卡着。人在地面打滑的时候本能反应是往两边抓扶,手碰到这些书堆,书堆会倒,但不是全倒——她在底下三本和上面的书之间垫了一层光滑的牛皮纸,上面的书滑落的方向是朝通道内侧。人的手抓空,书砸过来挡视线,脚底又滑,三重干扰叠在一起,能在原地困住人三到五秒。
做完这些,苏念关了所有灯。
她没回里间,搬了把椅子坐在隔断墙后面,背靠墙壁。手边放着三样东西:手机、一个老式录音笔、还有一把黄铜卡尺——不是拿来量东西的,二十公分长的金属杆,握在手里足够硬。
然后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店门外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门锁被拨动的细微声响。金属撬片插入锁孔,左右试探的那种声音。苏念的锁是老式弹子锁,不难开,但也不是随便拿根铁丝就能捅的。来人花了大概四十秒把锁拨开,手法不算高明,中间还卡了一次。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铜铃没响。苏念下午把铃铛的舌头用棉花塞住了。她不需要铃铛示警,她要的是来人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动作很快,侧身挤进门缝的方式跟贺九不一样。贺九进门是正面推门右脚先迈,这个人是背对着门框用肩膀顶开、左脚先落。苏念在暗处看得清楚——门外路灯的光勾出了一个轮廓。中等身材,戴着棒球帽,口罩,黑色手套。
手套。
干活的人。
黑影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往里走,先蹲在门口蹲了大概十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这十秒里他的头在缓慢地左右转动,扫视店内环境。
铜镜起了作用。
门外路灯的微光被两面铜镜接住,在黑影的正前方制造出两个不同角度的漫反射光区。黑影的头转到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转到左边,又停了一下。光线从两个不对称的方向进入视野,他对通道的宽度和纵深产生了误判——右手往货架方向伸了一下,明显是想扶着货架走,但手摸了个空。货架实际位置比他判断的远了二十公分。
黑影站起身,选了中间通道往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右脚踩在了机油区。鞋底一滑,身体前倾,手本能地往两边抓。左手碰到了书堆,牛皮纸一滑,上面四五本旧杂志哗啦啦地砸下来,有一本正好拍在他手背上,他一缩手,重心更乱。
“操——”黑影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听见了。本地口音,年轻,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他试图稳住身形,两脚在油面上蹭了两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点整。
挂钟的报时机关准时触发。
那根替换过的短钢条被锤头击中,发出的声音不像钟声,更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但音量大了十倍,而且是在完全安静的凌晨,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黑影的反应很剧烈。他两手同时捂住了耳朵,头往一边歪,上半身跟着晃了一下。坐在地上的人被突然的高频声波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庭受了刺激,他试着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地面又滑回去。
苏念开了录音笔,推到隔断墙的另一侧。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语速慢,从隔断墙后面传出来,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很清晰。
“东西不在这儿。”
黑影一愣。
“你要找的东西,”苏念停了一拍,“是什么?”
黑影没说话。但他停止了挣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苏念从墙缝里能看到他的轮廓——在判断。他在判断声音的方向和距离,计算自己能不能在站起来之后冲过去。
苏念又说了一句:“贺九让你来的?”
黑影的手从耳朵上拿开了。
“什么贺九,”他说,“老子不认识。”
“那你半夜撬我的门是来借厕所?”
黑影终于站了起来。他没往苏念的方向走,而是转身看向工作台那个方向——贺九待过最久的地方。黑影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工作台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苏念全收走了。
他翻了几个抽屉,动作不轻。没找到东西,烦躁上来了,开始拉货架上的东西。一只旧花瓶被他碰到地上,没碎,滚了两圈。
“监控呢——”他抬头找摄像头的位置。
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天花板角落的半球形摄像头,他伸手就去够。手指刚碰到摄像头的外壳,货架第二层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嘭地弹开了盖子。
里头是一只改装过的旧烟雾报警器。苏念把它的感温元件拆了,换成了一根拉线触发的引信,拉线绑在摄像头的支架上。有人拽摄像头,引信就拉响,报警器里填的不是灭火剂,是两包拆开的军用烟雾弹药粉——五年前从一个退伍军人的旧物里收来的,一直没扔。
白烟腾起来的时候,黑影呛了一口。
不是大量的烟,但在黑暗中白烟扩散的视觉效果非常唬人。再加上之前高频声波的底子还没过,黑影慌了。他用袖子捂住口鼻,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了三步又踩进机油区,但这回是顺着走的方向滑出去的,惯性反而帮了他。他趔趄了两下,撞翻了入口处的一把旧椅子,一头撞开店门冲了出去。
铜铃的棉花被门的震动甩掉了,叮当响了一声。挺应景的。
苏念没追。
她等烟散了一些,才从隔断墙后面出来。手机打开手电筒,先照地面。
中间通道的机油面上,鞋印清晰得很。横向人字纹,间距宽,前掌磨损重。
跟监控截图里那个兜帽人的鞋底纹路,一模一样。
同一双鞋,同一个人。下午在门口偷摸贴耳朵的和凌晨撬门的,是一个人。
苏念蹲下来拍了照,又用透明胶带在最清晰的一个鞋印上提了压痕。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黑影摔倒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小东西。火柴盒大小,深棕色的硬纸壳,半截露在一本摊开的旧杂志下面。黑影坐地上的时候一定是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他自己没发现。
苏念用镊子夹起来。
火柴盒。正面没有商标,没有品牌,没有任何广告。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字号很小,不用放大镜几乎看不到。
她凑近了看。
一串编码。字母加数字,格式是“PD-”打头,后面跟六位数。
PD。
苏念的脑子转了两秒。
Public Security——不对,那是英文缩写,国内警务系统不用这个。PD在本市公安系统的语境里,是“浦东”的内部简写。档案编号、物资编码、内部通讯用的分区前缀,PD代表浦东分局。
这盒火柴是警局内部的东西。不是外面能买到的。
苏念把火柴盒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其他信息。她抽开火柴盒的内芯——里面还剩四根火柴,火柴头是蓝色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红磷头。
她把火柴盒装进密封袋,在档案本上新开了一条。
“004号物证:火柴盒一只,印有PD-开头编码,疑为浦东分局内部物资。来源:凌晨入侵者遗落。”
苏念写完这行字,笔没放下。
她盯着“PD”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贺九。一个干活毛糙但鞋子跟之前的兜帽人吻合的闯入者。一盒警局的火柴。
一九九五年,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陈维清失踪,案子移交公安机关。
移交的是哪个分局?
苏念合上档案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九分。
天亮之后有几件事要办。第一,去找崔德山核实贺九这个人。第二,想办法查一下PD后面那串数字对应的是什么。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换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