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安国皇宫的指挥大殿内却灯火通明,空气灼热而躁动。
数十名反抗军将领围在巨大的木质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声音从一开始的七嘴八舌、情绪激昂,渐渐低了下去。
沙盘之上,红色的丝带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皇都围得水泄不通。那代表着至少二十万魔族大军的包围圈,每一圈都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而沙盘旁代表反抗军与守城志士的绿色小旗,加起来还不到一百面,零零散散,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人再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紧锁着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片红色的汪洋,沉默在死寂中蔓延。蟋蟀的叫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烦躁,一下下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这样压抑的沉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离魔族兵临城下的死线,只剩下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终于,德里西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德里西看着底下这群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露出一抹疲惫却欣慰的微笑。他的眼眶有些微红,连日的操劳让他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有些凌乱。
[那就按照原本的计划改编成八个吧。弟兄们,都先去休息吧。我们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给之后的决战。]
他顿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而无情的话。
[会议结束,散会!]
……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回响,德里西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房舍,与皇宫的奢华格格不入。他反手推开门,径直走到桌边,提起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炉壁上,一面白色的水晶镜泛着微光,映照出屋内凌乱的景象。只有一套破旧的盔甲和一张简陋的木床,便是这间屋子的全部。
刚喝了一口,门口便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德里西将军,是我,安斯克.伊克。]
德里西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他正是之前在皇宫混战中,被项一及投掷的长剑刺穿大腿的那个安斯克。此时他的腿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行动有些不便。
德里西看了一眼他的腿,语气平淡地问道。
[现在你脚上的伤好些了吗?]
虽然队伍里有专门的治疗师,但作为私下的寒暄,这是最基本的关心。
安斯克露出一抹硬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些了,多谢将军关心。]
德里西也笑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调侃。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现在这种关头,我可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安斯克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那具在皇宫里发现的尸体,已经按计划处理好了。]
德里西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走过去,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过身来,语气低沉而冰冷。
[我知道了。那个年轻人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下去的时候,会跟他道个歉。不过,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安斯克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之间只剩下那令人尴尬的沉默。
德里西看着眼前的安斯克,他太了解这个部下了。安斯克绝非是为了汇报一具尸体的去向才深夜来访,方才的谈话,不过是个开场,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
终于,安斯克先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沉默。
[德里西将军,您是不是派人在皇宫之中,一直在寻找某样东西?]
没错。自打他们攻入皇宫那一刻起,德里西就从未间断过对皇宫深处的搜索。这件事,安斯克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副将察觉到了。
德里西犹豫了片刻,看着安斯克那双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能先听我说个故事吗?]
安斯克微微一怔。
[故事?]
德里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仿佛在回忆着遥远的往事。
[传说中,在魔族还残酷奴役人类的远古时代,我们的先祖为了逃离魔掌,被一路追杀,最终逃到了这片满是火山与岩浆的炼狱之地。就在他们即将被追上,沦为奴隶的千钧一发之际!那些宁死不屈的先祖,毅然决然地跳进了那滚烫的岩浆之中!]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与敬畏。
[但出人意料的是,跳入岩浆的先祖们,并没有被烧成灰烬。相反,他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不仅击退了魔族,更利用这股神奇的力量,在这片地狱之上建立起了辉煌的城邦。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安国。]
安斯克听完,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露出了一丝困惑。
[将军,您是说?这皇城之下,还有什么能逆转战局的传说中的宝物?]
德里西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魔族的举动,也印证了我的猜测。那个女人带着四十万大军投降后,这座首都就已经成了空壳。那些贪生怕死的贵族,早就通过皇家密道逃之夭夭了。]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但奇怪的是,除了围困我们的这二十万大军,原本部署在边境、用来进攻其他国家的魔族主力,竟然也全部调转方向,朝着我们这边靠拢过来。说明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还告诉了魔族人。]
安斯克皱起眉头,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疑问。
[万一是别的原因呢?比如说,他们的战略部署改变了呢?]
德里西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而沉重。
[根据逃回来的兄弟汇报,魔族的眼线一直在我们的国土和法昂国上,疯狂搜寻某样东西。直到那个女人投降的消息传来,附近所有的魔族部队,就像是找到了最终的目标一样,瞬间集结,全速朝我们攻来。]
安斯克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逃回来的……兄弟?]
德里西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话题,是他最不愿触及的伤痛。
[你知道那四十万投降的士兵,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吗?]
安斯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部分不愿投降的,都被魔族推进了苏维亚火山,活活烧死了。]德里西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愤怒。
安斯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士兵的命运,他话锋一转,径直问道。[那么,将军您寻找的那个东西,有线索了吗?]
德里西心中警铃大起,他感觉安斯克像是在套他的话。但转念一想,安斯克是他最信任的部下,或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挫败。
[没有。我派人搜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传说中连接岩浆深处的皇家密道,我都派人去探查过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安斯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将军,您觉得二公主,这个人怎么样?]
德里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浓烈的厌恶取代
[怎么突然提起那个女人?在我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背叛祖国的贱女人!我们反抗军的每一个兄弟,都恨透了她!]
安斯克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再多言。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德里西看着安斯克这副反常的模样,心中渐渐猜到了什么。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安斯克的肩膀。
[给你一个任务。]
安斯克脸上的疑惑更浓。
[任务?]
德里西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与决绝[我的人在探索皇族密道时,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生路。你带着那些还有希望的年轻人,从这条密道离开吧。人数不用太多,一百人就够了。你愿意吗?]
他并非冥顽不灵之辈。他知道,自己和一些人必须与这座城市共存亡,这是他们的宿命。但总有人必须活下去,因为他们代表着这个国家未来的火种
安斯克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明白!]
……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项一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颤抖着,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挣扎着站起身,惶恐地环顾着四周。
大脑一片混乱。他明明记得,自己被追杀至绝境,坠入了那沸腾的岩浆之中。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昏暗诡异的空间里。
突然……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紧接着,接连几颗高大石柱顶端的水晶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瞬间将这片昏暗的空间照亮。
项一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九根巨大的白色石柱,矗立在神殿的四周,柱身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描绘着古老而神秘的场景。石柱连接着同样刻画着繁复图案的圆形穹顶,将整个空间点缀得宛如一座水晶圣殿。地面由洁白的高级晶石铺就,一条长长的通道,直通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祭祀高台。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神圣与庄严的美感。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散布在通道两侧的诡异人形雕塑。
它们或高或矮,姿态各异,有的甚至头上长着狰狞的巨角。它们双手合十于胸前,面朝高台,仿佛在虔诚地朝圣。然而,每一尊雕塑的脸上,都流露出极致的痛苦与绝望,那表情太过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更诡异的是,这些雕塑都被从地底钻出的铁链紧紧缠绕。铁链死死地禁锢着它们的手腕、脚腕和脖颈,将它们永远地钉死在原地。
项一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如何离开。
他仔细环顾四周,发现墙壁光滑,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前后左右,皆是无路可退的绝境。
但他的直觉却强烈地指引着他,前方那座高台上,一定藏着秘密。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项一及咬了咬牙,迈开脚步,缓缓地朝着高台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由细腻丝麻编织而成的白色长袍。更奇怪的是,这件白袍轻若无物,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确认它确实穿在身上。
他想,大概是材质太轻盈了吧。
现在穿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如何活着走出这里,才是唯一的目标。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空旷的神殿,自言自语地叮嘱道。
[希望别再出意外了。]
说完,他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高台迈进。
每走出一段距离,他就会路过一座诡异的石像。他不敢多看,只能加快脚步。
直到,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彻底包裹。
这股寒冷,并非来自外界的气温,而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到了胸前。
就在这时,项一及愣住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石像。
恐惧,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他的大脑。
他的姿势和那些石像一模一样!
双手蜷缩在胸前,身体因颤抖而瑟缩,脖颈僵硬地向前伸着……
这不是因为朝圣!而是因为寒冷!
更可怕的是,他低头的瞬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圈冰冷的铁链!
铁链正缓缓收紧,随着他身体的颤抖,一点点将他的皮肉禁锢。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那些灰暗的、痛苦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抬手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刚一低头,就发现了那致命的锁链。
极度的寒冷让他彻底失去了力气,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昏暗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有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半死不活的路人。
整个小县城,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显得压抑而沉闷。
红绿灯前,项一及撑着一把伞,听着雨滴滴答答落在伞面上,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上班又要迟到了。
他这么想着。
眼前的红灯刚刚亮起,他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路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与忧郁,有的盯着红绿灯的倒计时,有的低头滑动着手机。大体来说,每个人都自顾自地忙着自己的事,没人在意他。
项一及很享受这种感觉:被忽略的感觉。
不是自作多情,因为众人一旦注意到他,也总是伴随着不好的事情的。
昨天,他就像往常一样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地被人泼了一桶冷水,又被一辆闯红灯的车子剐蹭了手臂,现在那处还在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臂上贴着的创可贴。
事到如今,还是和当初一样,一切都不怎么顺利就是了。
雨势突然变大了一些,灰蒙蒙的城市被一层水雾笼罩。
项一及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悠然。
他喜欢雨天。
因为雨天的街道上,所有人都只顾着加紧赶路,不会在意身边的其他人。这也意味着,他不会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去路,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正想着……
突然!一股强劲的推力从背后传来!
他整个人踉跄着,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马路中间。
他猛地回头,看着依旧是红灯的路口,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推他的人,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雨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笑!
和那些人一样!
在慌乱中调整重心站稳脚跟后,项一及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股震耳欲聋的车喇叭声,伴随着强烈的冲击力,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感官。
眼前一黑……
无数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坠入那片火红岩浆的瞬间……
[啊!]
炙热的感觉让项一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上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那件白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之前困住他的铁链已经消失不见,刺骨的寒冷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热。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诡异的石像。
刚刚那一切,难道都是幻觉吗?
他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再去触碰那些石像,只能咬紧牙关,加快步伐,朝着高台的方向拼命前进。
虽然,他已经搞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经历这种走马灯似的幻境了。
不过,至少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个穿越的方式,可真有他自己的风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顽强的笑容,不再犹豫,继续向着目标前进。
……
安国皇都之外,扬起了漫天滚滚尘埃。
魔族大军黑压压地一片,铺满了原野。清一色的黑色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战马嘶鸣,战车轰鸣,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朝着皇都缓缓逼近。
城楼上,人类守城士兵看着远处那片如同黑色海洋般的魔族军队,脸上瞬间露出难色,连手脚都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声的窃窃私语。
[是德里西将军来了!]
紧接着,德里西身穿一套银光闪闪的厚重盔甲,身侧跟着两位褐色盔甲的副将,出现在了城门楼上。
原本面露绝望的人类士兵,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瞬间燃起了希望,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德里西面容严肃,目光如炬,他拿出望远镜,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瞬间变为了震惊和愤怒。
[朕的臣民们!别来无恙!]
一道充满魔力的浑厚声音,如同惊雷般从远方炸响,穿透了滚滚尘埃,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瞬间措手不及。
只见魔族大军的阵前,一辆巨大的黑色战车上,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华丽盔甲的女性。她有着一头耀眼的红色长发,皮肤是诡异的深紫色,正是魔族的特征。
她,正是当初带着四十万安国大军投降魔族的二公主——黛丝特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