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宫殿里,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炸开,声响撞在斑驳的宫墙上,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项一及浑身一僵,惊恐地循着声音转头望去,心脏瞬间揪紧。
方才夺走他皇冠的大胡子盗贼,此刻浑身扎着五支深黑长箭,箭尖穿透皮肉,鲜血顺着箭杆不断往下淌。他死死抱着皇冠,整个人像只被扎满刺的刺猬,踉踉跄跄地冲进大殿,脚步虚浮得站不稳,没走两步,便重重摔倒在王座的台阶之下,再也爬不起来,口中不断涌出滚烫的鲜血。
紧接着,从盗贼奔来的方向,传来一个男人粗犷暴戾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别让那家伙跑了!!!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三王子的下落!]
项一及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皇宫残留的护卫兵,是来救他的人。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他不敢赌,也赌不起,连忙屏住呼吸,缩到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默默观察。
不过片刻,十五六个身穿灰黑色厚重盔甲的大汉鱼贯闯入皇宫,他们的腰间或是肩头,都系着一条刺眼的红丝带,步伐沉重,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眼神扫过宫殿,满是暴戾与冰冷。
人群中,一个身形格外强壮魁梧的男人上前,一把揪住大胡子盗贼的衣领,单手就将他像拎一只孱弱的小猫般提了起来。
大胡子盗贼浑身剧烈颤抖,胸口的箭伤疼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指尖一松,怀中的皇冠脱手而出,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冠滚了几圈,停在一个脸上横亘着狰狞伤疤的男人脚边,男人弯腰捡起,随意把玩着,眼神冰冷地看向台阶下的两人。
强壮男人看着奄奄一息的盗贼,面色狰狞,抬手就狠狠扇了几巴掌,力道之大,打得盗贼嘴角鲜血直流
[快说!三王子那畜生在哪?说了,给你一个痛快!]
听到“畜生”二字,项一及浑身发冷,瞬间反应过来,这群人根本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杀他的!
他下意识想跑,可此刻大殿里全是追兵,但凡发出一点动静,都会立刻被发现,贸然逃跑根本是自寻死路。
他强压着心底的恐惧,趁着众人逼问盗贼的间隙,双手颤抖着,想赶紧脱下身上这件华丽惹眼的王袍,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不被注意。
可就在这时,奄奄一息的大胡子盗贼,突然抬起颤抖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直直指向了项一及藏身的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盗贼手指的方向,齐刷刷落在了项一及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愤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项一及被看得冷汗直流,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却还是强撑着,声音颤抖着开口
[我说……我不是三王子,你们……信吗?]
他死死攥住身侧的厚重宫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余光飞快扫过身后,发现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可眼前的壮汉们,却没有立刻理会他,反而再次将目光投向大胡子盗贼,等着他最后的证词。
大胡子盗贼大口咳着血,气息微弱,却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他……他就是三王子……齐德尔.安!]
话音落下,所有反抗军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凶狠,仇恨几乎要溢出来。领头的壮汉勃然大怒,猛地将大胡子盗贼狠狠摔在地上,盗贼闷哼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领头壮汉高举手中兵器,朝着身后众人厉声大喊[各位!活抓昏君!让这个把国家送给外族人的畜生,好好尝尝地狱的滋味!]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项一及所有侥幸,他不再犹豫,猛地用力拽下身旁的宫帘,厚重的布帘瞬间落下,挡住了反抗军的视线。趁着这短暂的空隙,他转身就朝着那条狭小的过道拼命跑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童身形,又带着伤,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没跑几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狠狠射中了他的后背,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项一及咬着牙,不敢停下,伸手将过道旁的储物柜、摆件尽数推倒,杂物散落一地,形成一道简陋的障碍,试图阻拦身后的追兵。
就在杂物倒地的瞬间,他隐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机关运转声,可此刻生死关头,他根本无暇顾及,只能咬着牙,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狂奔。
极致的恐惧,还有心底不甘的愤怒,驱使着他朝着前方唯一的光亮处拼命前行。身后的叫骂声、兵器撞击地面的哐当声、急促的脚步声,紧紧追在身后,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下了所有伤痛,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过往的苦难,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拼命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胸腔。
直到一道刺眼的阳光,猛然刺入他的双眼,驱散了过道里的昏暗。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项一及愣在原地。
眼前,竟然是一片绝美的蓝色花园,各色蓝花随风摇曳,草木葱茏,阳光温柔洒落,与方才血腥破败的皇宫、昏暗逼仄的过道,宛如两个世界。
眼前的美景,瞬间迷惑了他的心神,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后的追兵,忘记了满身伤痛,怔怔地站在原地。
咚!咚!咚!!!
厚重而悠远的钟声,突然从远方传来,一下下敲击在耳畔,瞬间将项一及拉回现实。
肾上腺素渐渐褪去,疲惫和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环顾四周,花园里只有一条被花草遮掩、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出路。
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迈着蹒跚而沉重的脚步,沿着小路继续前行。
可刚走到花海深处,身后熟悉的叫骂声、脚步声,再次骤然响起,追兵竟然还是追了上来!
项一及脸色煞白,急切地回头望去,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慌乱之中,脚下突然一空,眼前瞬间一黑。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径直从地面摔入了一个隐秘的暗道之中,身体顺着冰冷陡峭的石阶往下滚落,四肢不断磕碰在坚硬的石壁上,疼得他意识模糊。
噔的一声闷响,他狠狠撞在暗道的转角处,终于停了下来。
项一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缓了许久,才扶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站起身。
这是一条一直向下延伸的石梯,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而石阶的终点,一片宛如地狱烈焰般耀眼的红光,正源源不断地涌来,透着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浑身的伤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四周昏暗压抑的环境,更是加剧了心底的不安。可他没有退路,只能一瘸一拐,朝着那片红光缓缓走去。
走着走着,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那些深埋在心底、早已结痂的灰色记忆,不受控制地疯狂涌现,一段段,一句句,反复折磨着他。
[你怎么不看看别人家的小孩那么懂事?你再看看你!除了吃就知道吃!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连狗屎都想吃啊?]
[你知道你家为什么那么穷吗?因为你们活该呀!像你这样的穷光蛋弱者,就应该穷一辈子,一辈子都做别人的奴隶明白吗?]
[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听好了!你做错的事情可多了!什么睁眼呼吸走路都是你做错的事情啊!你就不应该生下来明白吗?无论你有没有偷她的东西!我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同学们?你知道项一及同学这个叫做什么吗?他这个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人就活该被人欺负!还好意思告诉我!]
[虽然,确实不是项一及同学偷的,但是,我说一句公道话!所有人都认为是你偷的,那就是你偷的!同学们!记住啊!不好好学习的就会像项一及一样。大家别学他哈!]
[哈!转学?为什么别人总是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知道从大到小我养你养的有多辛苦吗?你好好学习能被别人欺负吗?你这叫活该被人打你知道吗?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让你一个人干三个人干的活怎么了?我哪是看得起你?我发现你这小子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要是老板别说一个月3000了,我要是老板就是一个月1000你都不发给你!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活该穷一辈子!]
无尽的恶意,贯穿了他短暂的一生。哪怕受尽屈辱,遍体鳞伤,他依旧咬牙活着,只为了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挣扎、反抗。
项一及始终知道,看得见的敌人是风车,看不见是巨人。
他在别人眼中也像一个自不量力的人朝着巨大的风车发起冲锋。
直到再也无法前进,那些恶意便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一次次用最尖锐的毒牙咬向他的心脏。
最后,随着心脏的跳动毒性蔓延全身,使得所有溃烂开来。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扭曲,过往的谩骂、嘲讽、欺凌,与此刻的追杀、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崩溃。
项一及突然笑了,笑得满脸苦涩,眼底满是悲凉。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别人,却总要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为什么事情永远都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无论他如何的努力,最后什么也没能挽回。
身后,盔甲碰撞的清脆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追兵已然逼近。
项一及勉强扯出一抹冷笑,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吐出一句话
[都是一些混账东西!]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继续朝着前方耀眼的红光走去。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前进,哪怕前方是地狱,也别无选择。
越往前走,脚步越发沉重,身体也越发燥热,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猛地钻入鼻腔,迎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将他灼伤。
终于,石阶走到尽头,视野瞬间开阔。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洞穴,洞穴下方,是沸腾翻滚的岩浆,烈焰翻腾,发出耀眼夺目的红色光芒,宛如将太阳揉碎,化作了一片滚烫的湖泊,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皮肤。
洞穴中央,唯一一座通往对岸的石桥,早已被外力损毁,只剩下两岸残留的断壁残垣,隔着沸腾的岩浆,遥遥相对,彻底断绝了所有生路。
看着脚下无尽翻滚的岩浆,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一股彻骨的绝望感,瞬间将项一及淹没。
果然,到了最后,一切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局,他终究还是逃不掉。
项一及扶着被热浪烤得温热的石壁,艰难地向前迈出几步,即便浑身是伤,即便绝望到窒息,他依旧不想放弃。
没走几步,他忽然发现,岸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破旧的武器,长剑、长枪、残破盔甲,锈迹斑斑,随意丢弃着。
嗖!
突然,一支黑色长箭破空而来,精准刺入他的右腿,尖锐的剧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身后的反抗军,终于追了上来,看着跪倒在地、狼狈不堪的项一及,众人发出阵阵嘲笑与谩骂,粗鄙不堪的话语,字字句句,都透着置他于死地的恨意。
项一及缓缓转过身,冷汗与鲜血混杂在一起,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反抗军,突然嘶吼一声,挣扎着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人群扔了过去。
可那石块太过弱小,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轻轻撞在领头男子的胸甲上,便无力地弹开,落在地上。
这个反抗军的头领,名叫德里西.卡尔。三年前,安国爆发大规模蝗灾,饥荒席卷全国,百姓民不聊生,可王公贵族却依旧横征暴敛,税收更是涨到了往日的十倍,他便是在那时,带领走投无路的百姓,拉起了反抗的队伍。
可反抗战争刚打一年,魔族大军便大举入侵,那些贪生怕死的王公贵族,要么不战而降,要么弃城逃跑,偌大的安国,毫无抵抗便彻底亡国。
在德里西和所有反抗军心中,这一切的苦难,全都是那些无能腐朽、只顾享乐的皇宫贵族造成的,他们对皇族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可此刻,德里西看着眼前的少年,却不由得愣了愣。
眼前的少年浑身是伤,身形纤弱,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远超常人的坚毅与不屈,这根本不是坊间传言中,那个痴傻昏庸的傀儡王子该有的眼神。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怀疑。
项一及没有理会众人的嘲笑,他挣扎着捡起地上一把破旧的长剑,用剑支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他挺直早已被伤痛压弯的脊背,用那双锐利而坚毅的眼神,死死瞪着眼前的众人。
翻腾的岩浆火光,映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悲壮。
众人依旧叫嚣着,挥舞着兵器,要将他碎尸万段。
德里西看着他,眼神复杂,心底的怀疑越来越深,他隐约明白,眼前的少年,或许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三王子。
可事到如今,大军压境,民心涣散,他必须给所有反抗军、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为了凝聚人心,日后能齐心协力对抗魔族,他必须认定眼前的少年就是三王子,必须让他以这个身份死去,平息所有的仇恨。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让他死得稍微体面一些。
项一及看着德里西犹豫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在乎真相。
无论他是不是三王子,无论他有没有做错,众人都会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仇恨,尽数倾泻在他身上,置他于死地。
他一直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反抗,就像当初在人群中,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下楼梯,即便摔得遍体鳞伤,在那些施暴者眼里,也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这些人对弱者从来没有半分怜悯,却对真正的罪恶容忍至极。
岩浆的耀眼红光,映照着项一及坚定的面庞,他缓缓转头,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沸腾翻滚的万丈岩浆。
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不想再做一个任人宰割的懦夫。
德里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迟疑,率先开口,声音冰冷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项一及缓缓握紧手中的长剑,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意,声音低沉却清晰
[都是一些……畜牲东西!]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拖着一瘸一拐的身体,提着长剑,义无反顾地朝着反抗军众人冲了过去。
众人看着他纤弱破败、浑身是伤的身体,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主动发起攻击,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一个弓箭手立刻拉弓搭箭,想要直接射杀项一及,却被德里西抬手制止。
德里西缓缓拔出腰间长剑,一步步朝着项一及迎了上去。他很清楚,自己必须杀死这个少年,而这个少年,也必须背负着所有的仇恨死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项一及嘶吼一声,加快速度,朝着德里西冲去。
德里西看着他浑身破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就在这时,项一及也笑了,笑得决绝。
噗嗤一声,德里西的长剑,瞬间刺穿了项一及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一道痛苦的哀嚎声响起。
可德里西却微微皱眉,这哀嚎声,似乎并不是眼前的少年发出的,反而像是从他身后传来。
身后的手下传来一声痛呼
[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把剑扔了过来!]
德里西瞬间明白,方才项一及冲锋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的反抗军,他是将手中的长剑,当作投掷物甩了出去。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项一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德里西的裆部。
那是所有男人的致命弱点,德里西毫无防备,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手中的长剑应声落地,他捂着下身,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德里西身后的手下,也被项一及甩出的长剑击中,传来同样的痛苦哀嚎。
项一及胸口插着长剑,鲜血不断涌出,他摇摇晃晃,一步步转身,走到岩浆岸边。
他看着沸腾的岩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嘶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终于……结束了]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轻,径直向后坠去。
意识飞速模糊,过往所有痛苦的、绝望的、屈辱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他拼尽全力,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可终究,什么都没有挽回,什么都没能改变。
也好!死了!噩梦就结束了吧?
就这样项一及的身影坠入了翻滚沸腾的岩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