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盯着海面上的倒影看了三秒。
倒影里的归离号甲板上站着大约十几个人。衣着各异,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装,有一个穿着像是十九世纪商船大副的双排扣外套。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船尾舵轮的位置。倒影里的舵轮前站着一个人,身形比其他都高大,穿着深色的船长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林业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倒影里的船长在看倒影里的海面——是倒影里的船长在抬头看海面之上的、真实的林业。
然后倒影里的所有人同时抬起手,指向船尾。
林业没有回头。
他把左轮举到胸前,枪口朝下,拇指压在击锤上。另一只手摸进口袋,攥住那把铜钥匙。钥匙在手心里发烫,比左轮握柄的温度还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不去船尾,”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甲板上听得很清楚,“有话就在这里说。”
倒影里的手同时放下了。
那个穿船长服的人缓缓抬起帽檐。帽檐下不是脸——是一团流动的黑雾,雾里嵌着三只眼睛,呈品字形排列,和海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三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倒影开始消散,像墨水被水冲淡,一层一层地从海面上褪去。
海面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倒影里只剩下归离号空荡荡的甲板,和站在船舷边、握着枪的林业自己。
船底那个重复警告的声音也停了。
光屏弹出提示:
【灵魂共鸣被动触发】
【你拒绝了‘它’的邀请。】
【精神值+2】
【当前精神值:70/100】
林业低头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抽。拒绝了邀请还能涨精神值——这东西的逻辑大概是:你还知道怕,说明还没疯。
他走回船舱,把那把大副钥匙插进储藏室门上的锁孔里试了试。锁芯转动顺畅,咔嗒一声,门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符文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绿。
光屏提示:
【下层储藏室封印已解除】
【该区域可进入。】
【警告:封印解除后,区域内可能产生异常活动。请谨慎探索。】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阶梯。木质台阶被海水泡得发黑,每一级都微微下陷,踩上去会渗出冰冷的水。阶梯很长,比他预想的深得多——归离号从甲板到船底的距离显然没有这么深。这不正常,但这个世界里“正常”本来就是个奢侈品,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阶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板腐朽得厉害,下半部分被某种黑色的菌类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煤油灯的绿光,是一种暖黄色的、近乎正常的灯火光芒。
在这艘满是冷绿色荧光的幽灵船上,暖黄色的光反而显得最不正常。
林业用枪管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远比想象中宽敞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三米,四壁都是裸露的船肋骨,肋骨之间的凹陷里嵌着各种杂物——生锈的铁链、碎裂的陶罐、几卷被盐粒结晶覆盖的帆布、一堆看不出原形的金属构件。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暖黄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灯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林业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书——是一本航海日志,和船长室里那本同样的封皮,但要薄得多。日志摊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坐。我们聊聊。”
笔迹和船长室日志上最古老的那批记录一模一样。狭长,扭曲,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颤抖。
林业没有坐。
他在桌子对面站定,枪口垂向地面,但拇指始终没离开击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态度逗笑了。然后日志翻到了下一页——没有风,没有手,书页自己翻了过去。
新的一页上,字迹一行一行地浮现,像是有人正在纸的另一面书写,墨水从纤维里渗透出来:
“不用紧张。我不是怨灵舱里那位。我是更早的东西。”
“我是一百三十年前的大副。用那把钥匙的人。”
林业的手指在枪柄上紧了紧。
“那把钥匙,”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下层舱室里回荡,“是你折断的。”
字迹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浮现:
“是。我折断的。我把它插进舵轮,转动,然后折断了它。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这艘船不应该再被任何人完整地拥有。”
“你知道这艘船为什么叫幽灵船吗。”
林业没有回答。日志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是因为船上有幽灵。是因为这艘船本身就是一只幽灵。它活着。它在吃东西。每一次修复,每一次解除封印,都是它在吃掉你的一部分灵魂。等到七层封印全部打开,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就像我之前的三任船长一样。”
“——以及我。”
最后一个字浮现出来的时候,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暖黄色的光变成了暗绿色,然后恢复原状。在那短暂的绿光中,林业看见了——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双排扣大副制服,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脸是一团流动的黑雾,和倒影里那个船长一样。但大副的雾里没有三只眼睛,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
绿光熄灭,人影消失。
日志上的字迹继续:
“抱歉。维持可见形态消耗太大。长话短说。”
“怨灵舱你必须开。不开,船会崩解,你死,船也死。开了,你拿到结晶,船恢复,但封印松动,船会进一步‘醒来’。这是死循环。我试了一百三十年,没找到破解的办法。”
“但我找到了延缓的办法。”
“钥匙的另一半。找回来。完整的船长大副之钥可以暂时压制船的‘饥饿’。我折断它,不是因为不想让人拥有这艘船——是因为我控制不住‘它’了。只能折断钥匙,把‘它’的力量锁住。”
“另一半钥匙被一个叛变的水手偷走了。他坐小艇逃离了归离号,带走了半截钥匙。那是六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但钥匙之间会相互呼唤。你拿着这一半,靠近另一半的时候,它会发烫。”
“找到它。在那之前,尽量不要把完整度拉得太高。40%是安全线,超过50%,‘它’就会开始跟你抢身体的控制权。超过60%,我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了——‘它’会把我的意识彻底吞掉。”
“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我时间不多。每次显形都会消耗这盏灯里的油。油烧完了,我就彻底没了。”
林业沉默了几秒。
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这艘船到底是什么,无尽海是什么,头顶那片倒悬的海是什么,旧日支配者是什么,论坛是什么,系统是什么,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最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叛变的水手,”他说,“叫什么名字。”
日志上的字迹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慢慢地,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杨德胜。”
“但他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了。六十年前的叛徒水手,如果还活着,应该换了很多次身体。你要找的不是名字,是人。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我咬的。”
林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完好无损。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叫什么。”
日志上的字迹变得很淡,像是墨水快要用完了:
“我姓林。”
“林业。和你同名。”
“这不是巧合。这艘船只会选择叫这个名字的人。上一任船长也姓林,上上一任也是。我查过更早的日志——归离号的第一任船长,三百年前那位,也姓林。”
“我们都是‘它’的食物。一代一代,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灵魂的转世,或者复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一任林船长最后都会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着我现在写的这些字。”
“上一任没能找到另一半钥匙。他把完整度拉到了72%,然后‘它’醒了。我亲眼看着他的脸被‘它’吃掉——不是比喻,是从内部被撑开,五官被挤到边缘,然后碎掉,露出下面那三只眼睛。”
“所以我折断了钥匙。”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油快烧完了。记住:40%安全线。找钥匙。别去船尾。还有——”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不要相信论坛上名字带‘杨’的人。”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舱室陷入彻底的黑暗。连走廊里那种暗绿色的微光都照不进这里,黑暗像有实体一样压下来,厚重、潮湿、带着海盐和旧木头的气味。
林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打火机——昨天在厨房里找到的,还能用——打了一下。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桌子对面空无一人。日志合上了,封面上的盐粒结晶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他把日志揣进怀里,举着打火机,沿着来时的阶梯走回去。
走出下层储藏室时,论坛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他打开光屏。
「老杨有个航海梦」的私信:
“大佬!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船上的裂缝补好了,但是修补的地方开始长一种黑色的藤蔓。跟你卖给我的那种一模一样。这东西长得很快,已经爬到舵轮了。我刚才试着割掉它,割断的时候它叫了一声——不是比喻,它真的叫了一声,像人。我现在精神值61。该怎么办???”
林业盯着发信人的名字看了三秒。
老杨。姓杨。
大副日志上最后一句话:不要相信论坛上名字带“杨”的人。
但老杨的精神值在掉,船在长藤蔓,他在求救。
林业的手指悬在光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林业」:
“你左手小指缺不缺。”
过了大约十秒。
「老杨有个航海梦」:
“……什么?”
「林业」:
“左手小指。有没有缺半截。”
「老杨有个航海梦」:
“不缺啊。我十根手指都好好的。大佬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打字:
「林业」:
“藤蔓的事。别割。它是从你修补用的幽灵藤蔓里长出来的,本质上是你船在‘同化’外来材料。割了会刺激它加速生长。用海水浇。海水里的盐分能让它暂时休眠。然后——”
他顿了顿。
「林业」:
“你最近有没有在船上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一把钥匙。铜的,柄上有三只眼睛。”
「老杨有个航海梦」:
“没有啊。我船上除了藤蔓没别的异常。等等,三只眼睛?我在海上见过这个符号。昨天傍晚,西南方向,海面上浮起来一块木板,上面就刻着三只眼睛。我捞上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扔回海里了。”
「林业」:
“坐标。”
「老杨有个航海梦」:
“大概在我当前位置西南方向,不到一海里。大佬你要过来??”
「林业」:
“你的坐标。报给我。”
老杨发来一串数字。论坛内置的定位系统显示,老杨的船在归离号西北方向,大约两天的航程——如果归离号全速航行的话。但归离号目前的速度大约只有正常帆船的一半。
两天。他的倒计时还剩不到六十个小时。
「老杨有个航海梦」:
“大佬,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要不我帮你去找那块木板?我船速还可以,回头给你送过去。”
林业看着这句话。大副的日志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潮潮的。日志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着映像:不要相信论坛上名字带“杨”的人。
但老杨不知道他为什么问手指。不知道他为什么问钥匙。老杨只是船被藤蔓缠住了,精神值在掉,想找人帮忙。就像这无尽海上四万八千个突然被扔进噩梦的普通人一样。
“不要相信名字带杨的人”——这条警告来自一个一百三十年前的大副,他咬断了叛徒水手的小指,然后把自己关在下层储藏室里,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那盏油灯,等一个同名同姓的后来者。
林业打开交易栏,放进去一把短刀——厨房里找到的那把,不是诅咒装备,但钢口还不错。又放进去三单位幽灵木材。
「林业」:
“短刀给你防身。木材是幽灵船出产的,如果藤蔓休眠后还继续扩散,用这个替换掉被污染的普通木材。同源材料不会排异。木板的事不急,你先稳住船。精神值掉到55以下就喝淡水,淡水能临时恢复1-2点精神值,每次间隔至少一小时,多了没用。”
「老杨有个航海梦」:
“大佬你太够意思了!!等我船稳了我一定帮你找那块木板!话说大佬你自己精神值还好吗?”
「林业」:
“七十。够用。”
「老杨有个航海梦」:
“七十?幽灵船开局能保持七十??我渔船开局都掉到六十一了。大佬你怎么做到的?”
林业想了想。
怎么做到的。拒绝了船尾的邀请涨了两点。被怨灵瞪了一眼掉了三点。用灵魂共鸣窥探船体掉了三点。加起来,其实没怎么掉——因为他从一开头就没把这当成“正常”的事。不正常的船,不正常的海,不正常的倒悬天空。他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把所有东西都当作威胁,包括这艘船本身。
当你默认一切都在试图杀死你的时候,单次的惊吓效果就会打折扣。
但他没打这些字。他只是回复:
「林业」:
“可能是因为我喝过假酒。”
关掉私信界面后,林业走上甲板。
头顶的倒悬海正在从深紫色缓慢地转回墨绿色,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点。那些快速穿梭的小影子数量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几只,在遥远的高处拖出黯淡的尾迹。海面依然平静,雾气稀薄了一些,能见度扩展到了大约三百米。
三百米外,灰黑色的海水与雾气交融的边缘,他看见了另一艘船。
不是倒影。是真真切切的、另一艘船。
一艘小型的现代渔船,白色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壳。桅杆歪着,帆布破了一个大洞,船舷上挂着一面被撕成条状的旗帜。船在无风的黑海上缓慢打转,像是失去了动力。
甲板上空无一人。
归离号正在朝那艘渔船靠近——不是他下的指令,是船自己在调整航向。那三面破帆抽动的频率加快了一些,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光屏弹出提示:
【发现异常:废弃渔船】
【类型:一级异常区域】
【描述:一艘被遗弃的渔船。船上的东西还没走。】
【建议:可登船探索,有概率获取资源。风险等级:中等。】
林业拔出左轮。
废弃渔船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船舷上挂着的旗帜上的字——船名,绣在帆布上,被盐渍和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
“杨帆号。”
姓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左轮,又看了看那艘空无一人的渔船。握柄上的黑色皮革开始发烫,比他体温高出许多,烫得手心微微发疼。
船底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节奏很慢,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像是在数他的脚步。
咚。
咚。
咚。
归离号的船头无声地靠上了杨帆号的船舷。两艘船接触的地方,黑色藤蔓从归离号的船舷上伸出去,像手指一样搭上渔船的栏杆,缓慢地、试探地缠绕上去。
像是在握手。
也像是在尝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