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号的藤蔓先一步登上了杨帆号。
那些黑色的触须像蛇一样从船舷探出去，搭上渔船的栏杆，缠绕，收紧。两艘船之间的缝隙被藤蔓填满，木质船壳相互挤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归离号在把猎物往怀里拽。
林业握着左轮，踩上连接两艘船的藤蔓桥。脚底的触感像踩在一条冻僵的巨蟒身上，硬，冷，但有脉搏。
杨帆号的甲板比他想象中干净。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渔网整齐地堆在船舷边，一桶淡水用防水布盖着，船尾方向甚至还有半根没吃完的风干鱼。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去上了个厕所，或者钻进船舱拿东西，随时会回来。
但论坛上说，无尽海上没有“刚刚离开”这回事。
林业推开驾驶舱的门。仪表盘全部碎裂，玻璃碴落了一地，方向盘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藤蔓——和归离号上那种一模一样，但更细，颜色更淡，像是营养不良的仿制品。藤蔓的末梢扎进方向盘的塑料外壳里，像血管一样鼓动着。
驾驶座湿漉漉的。不是海水，是某种更粘稠的液体。
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没味道。
光屏弹出提示：
【进入异常区域：杨帆号】
【异常等级：一级】
【污染源数量：1】
【建议：找到并摧毁污染源，可获取“怨灵残渣”及随机资源。】
【警告：污染源会模仿人声。不要相信你听到的任何话。】
林业把左轮的击锤扳开。金属啮合声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格外清脆。他举着枪，枪口指向通往船舱的阶梯。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木质台阶上有一行脚印——赤脚，比他的脚小两号，从水渍的干燥程度看，留下脚印的人离开不超过一小时。
他沿着阶梯走下去。
船舱里开着灯。不是煤油灯，是电灯——那种渔船自带的蓄电池照明灯，冷白色的光，在这片永远暗绿色的世界里白得不正常。灯光照亮了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左舷门上写着“船员舱”，右舷门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框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男人穿着渔民的防水背带裤，皮肤黝黑，笑得很憨厚。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
“闺女第一次出海。老杨。2024.6.12。”
老杨？
林业盯着“老杨”两个字看了三秒。论坛上那个找他买藤蔓的人就叫“老杨有个航海梦”。那个人手指完好，船被藤蔓入侵，精神值六十一。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左手搭在女儿肩上，小指完整。
不是同一个人。至少照片里这个老杨不是叛徒水手。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还有声音——一个男人在哼歌。调子很熟，是某首老歌，林业想不起名字，但旋律刻在记忆深处，像是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反复听过。
他用枪管推开门。
那是一间小厨房。瓦斯炉，洗碗池，墙角一台老式冰箱，冰箱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冰箱贴。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洗碗池前，正在洗一条鱼。男人的背影和照片里一模一样，防水背带裤，深色T恤，后颈晒得黝黑。
他一边洗鱼一边哼歌。
鱼在他手里扭动。不是死后的神经反射，是真的在挣扎——一条巴掌大的海鱼，鳞片已经被刮干净了，鱼身上血淋淋的，但它还在扭，尾巴啪啪地拍打着洗碗池的不锈钢壁。
男人把鱼翻过来，用手指抠进鱼的腹腔，往外掏内脏。一团灰白色的絮状物被拽出来，连着半透明的筋膜。鱼嘴张合着，吐出一串粉红色的泡沫。
“老杨。”林业叫了一声。
哼歌声停了。
男人缓缓转过头。他的脸是照片里那张脸——黝黑，憨厚，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但他的嘴唇在动，用一种和哼歌完全不同的声音在说话，低沉，沙哑，像两个人在用同一张嘴发声。
“你不该来。”
他的左手松开，那条被开膛的鱼掉进洗碗池里，还在扭。男人转过身来，正面朝着林业。他的右手还握着剖鱼的刀，刀尖上挂着一缕灰白色的絮状物。
然后他笑了。
笑容裂开的幅度超过了人类面部肌肉的极限，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齿——不止两排。牙齿后面还有牙齿，一圈一圈往喉咙深处延伸，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咽喉。
光屏闪烁红色警告：
【发现污染源：拟态者】
【类型：低级异常】
【攻击方式：精神污染/物理撕咬】
【弱点：诅咒武器可造成有效伤害。拟态者无法模仿活人的眼睛——检查眼睛可辨认真伪。】
林业看了一眼它的眼睛。
瞳孔是竖的。照片里那个憨厚渔民的圆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垂直的细缝，像山羊，像某种冷血动物。竖瞳周围，眼白的部分正在被一种暗绿色的色素缓慢侵蚀，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他扣下扳机。
深渊左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不像枪声，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入深海。暗绿色的子弹撕裂空气，弹道拖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绿色尾迹。子弹击中拟态者的胸口，不是穿透——是吞噬。弹头上的绿光炸开，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迅速扩散成一个巴掌大的漩涡。拟态者胸口的血肉被漩涡绞进去，发出湿布被撕裂的声响。
它尖叫起来。
那声音同时从它的嘴和胸口的伤口里涌出来，高亢，尖锐，像几十个频率不同的声音叠在一起。冷白色的灯管同时炸裂，厨房陷入黑暗，只有左轮枪身上的水草铭文还在发光，和拟态者胸口的绿色漩涡交相辉映。
光屏弹出提示：
【精神值-1】
【当前精神值：69/100】
林业没有停。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抵住拟态者胸口的漩涡中心，第二次扣下扳机。
这一次他看清了子弹的作用方式——弹头没入伤口的瞬间，绿光不是炸开，是向内坍缩。所有光芒都被吸进拟态者体内的某个点，连同它的血肉、它的尖叫声、它的挣扎，全部被那个点吞噬。拟态者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向内部折叠，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
它的脸最后消失。那张属于老杨的、憨厚的、眼角堆满鱼尾纹的脸，在向内部塌缩的最后一刻，竖瞳消失了，恢复成了照片里那双圆圆的、有点浑浊的中年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
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不是威胁，不是诅咒。
“……谢谢。”
然后整具身体被绿光吞噬，坍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灰色的结晶体，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周围的一切恢复正常——灯管重新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厨房。洗碗池里的鱼不再扭动，安静地躺在血水里，已经彻底死了。
光屏弹出提示：
【已摧毁污染源：拟态者】
【获得：怨灵残渣x1】
【获得：普通鱼获x3】
【获得：淡水x10】
【精神值变化：本次战斗累计消耗2点。击杀异常存在，灵魂共鸣微量提升。】
【当前精神值：69/100】
林业弯腰捡起那颗灰白色的结晶体。怨灵残渣，比怨灵结晶低一级，不能用来修复船只核心损伤，但可以在论坛上换东西，或者用来临时强化诅咒装备。
结晶表面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像被水泡过。
他把残渣收进口袋，在厨房里搜了一圈。冰箱里有几条风干鱼，瓦斯炉还能用，橱柜里找到一把备用的剖鱼刀——普通钢刀，没有诅咒属性，但刀刃很锋利。他把刀别在腰间，又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海水，咸腥刺鼻。
杨帆号上所有的淡水都在那十单位里了。被系统以“战利品”的形式提取出来，装在半透明的蓝色容器中，码在厨房桌面上。每一单位大约五百毫升，刚好够一个人一天的饮水量。
十单位。十天。一条命。
林业把淡水收进归离号的储藏室，然后回到杨帆号的驾驶舱。方向盘上的黑色藤蔓已经开始枯萎——污染源被摧毁后，它失去了养分的来源，正在迅速脱水、发脆、断裂。藤蔓断裂处流出灰白色的汁液，和归离号藤蔓被割断时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剖鱼刀剖开最粗的那根藤蔓。
藤蔓内部不是植物的纤维结构。是一层一层的肌肉组织。横纹肌，平滑肌，环状排列，中间包裹着一根暗红色的管状结构——是血管。或者说，曾经是血管。
这根藤蔓是“长”出来的。从什么东西身上长出来，然后扎进方向盘，像寄生虫找到宿主。杨帆号不是被入侵了——杨帆号被“吃”了一半，拟态者只是进食过程中留下的残渣。
林业站起来，走出驾驶舱。
归离号还贴着杨帆号的船舷，黑色藤蔓已经把两艘船缠得更紧了。有些细小的藤蔓甚至扎进了渔船的船壳，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光屏弹出提示：
【归离号正在尝试吞噬杨帆号】
【吞噬成功可恢复船只完整度5%-8%】
【是否允许？】
【警告：吞噬其他船只可能加速归离号‘醒来’。每次吞噬行为将永久提升船只的‘饥饿值’。饥饿值达到阈值将强制提升封印层级。】
林业的手指悬在“允许”按钮上。
完整度。封印。饥饿。醒来。
下层储藏室里那个和他同名的大副说过：40%是安全线。超过50%，“它”就会开始抢身体的控制权。现在归离号的完整度是23%。吞噬杨帆号，拉到30%左右。还在安全线以下。
他按下“允许”。
归离号震动了一下。
不是船体碰撞的那种震动——是满足。像一只饥饿的野兽终于撕下了猎物身上的第一块肉。黑色藤蔓同时发力，成千上万根藤蔓像肌肉纤维一样收紧，把杨帆号的船壳勒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木板断裂声连续不断地响起，渔船的甲板开始倾斜，桅杆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啸，然后从根部折断，砸进灰黑色的海面。
海水涌上来。不是从外面灌入——是从内部。杨帆号的船底被归离号的藤蔓从下方刺穿，黑海的水像活物一样沿着藤蔓爬上来，吞没甲板，吞没驾驶舱，吞没那面写着“杨帆号”的旗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归离号孤零零地漂浮在灰黑色的海水上，船舷边的藤蔓缓缓收回，带着饱食后的慵懒。藤蔓上的白花全部盛开，花瓣比之前更大，更厚，花心里的黑色眼球从针尖大小膨胀到米粒大小，齐刷刷地转向林业。
几百只眼睛注视着他。
光屏刷新：
【吞噬完成】
【船只完整度：23%→29%】
【归离号饥饿值：0→7（阈值100）】
【封印层级：第一层（稳定）】
【提示：完整度达到30%时，将解锁第二个封印舱室。请做好准备。
林业站在甲板上，和那几百只眼睛对视。藤蔓上的白花缓慢地眨动着眼球——不是同时，是此起彼伏，像一片在微风中起伏的花田。
他打开论坛。
「林业」：
“完整度拉到29%了。藤蔓上的眼睛变大了。”
回复来得一如既往地快。
「咖啡不加糖」：
“……你喂船了？你让它吃了别的船？？”
「林业」：
“一艘废弃渔船。上面有拟态者。杀了拟态者之后船让我吞噬。”
「咖啡不加糖」：
“你知不知道幽灵船每吃一艘船，船上的‘乘客’就会多一个？”
林业的手指停在光屏上。
「咖啡不加糖」：
“不是比喻。被幽灵船吞噬的船只，上面死过的人会被‘吸收’。不是灵魂——是更糟糕的东西。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执念，会被幽灵船复制，做成新的‘乘客’。你刚才吃的那艘船上，死过几个人？”
林业想起厨房里那张照片。老杨。八岁的女儿。第一次出海。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一个，”他打字，“至少一个。”
「咖啡不加糖」：
“那你的船上现在多了一个‘乘客’。它不会立刻出现。等封印解开到某一层的时候，它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咖啡不加糖」：
“被吃掉的人不会恨船……他们恨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