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号在吞噬杨帆号之后安静了两天。
“安静”是相对的。船底的敲击声还在，但节奏变慢了，从急促的咚咚咚变成了悠长的咚——停顿——咚——，像是船在消化。藤蔓上的白花开得更加茂盛，米粒大的眼球终日注视着甲板。有时候林业从船舱里出来，会发现那些眼球的瞳孔齐刷刷地转向他，像向日葵追随太阳。
二十九的完整度。距离三十只差一点。
那一点他没打算主动去补。大副说40%是安全线，但“安全”的定义是相对的。百分之三十会解锁第二个封印舱室——这是系统明确提示过的。第二个舱室里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第一个舱室里的怨灵已经在用“船长视野”跟他打招呼了，第二个只会更强。
他把怨灵残渣挂上了论坛交易区。
「出售：怨灵残渣x1」
「求购：诅咒武器弹药/灵体防护物品/相关信息」
「楼主：林业」
「备注：残渣来自拟态者，品质一般，但能用来临时强化诅咒装备。换同等价值的东西。」
回帖的人不少。
2楼「旧日观测者」：
“幽灵船大佬又出货了？残渣我收，出什么价？”
3楼「盐渍橄榄」：
“拟态者的残渣？楼主你精神值还好吗？拟态者会模仿人声，打的时候最容易掉精神值。”
4楼「船医陈」：
“我有一瓶精神稳定剂，配方是论坛上收的，自己搓的。喝一瓶回5点精神值，冷却二十四小时。换不换？”
林业点进“船医陈”的主页。注册时间七天前，发帖记录大多是药品交易和配方讨论，最新一个帖子是「精神值波动规律研究报告（持续更新）」，写得挺认真，有数据有图表，不像骗子。
「林业」：
“稳定剂换残渣。成交。”
交易完成。一瓶用棕色玻璃瓶装着的液体出现在甲板上。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发光，晃一下会在瓶壁上留下缓慢流淌的荧光痕迹。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
「精神稳定剂（试做型）
效果：饮用后立即恢复5点精神值。二十四小时内重复饮用无效。
副作用：饮用后一小时内可能出现轻度幻视。属正常现象，无需惊慌。
——船医陈」
林业把瓶子收进口袋，没喝。六十九的精神值还够用，这东西留着应急更划算。
他关掉交易界面，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
倒计时还剩五十个小时左右。他有一把诅咒左轮，四发子弹，一瓶精神稳定剂，一把普通剖鱼刀，二十九的完整度，一个随时可能解锁的封印舱室，以及一个来自下层储藏室的警告——找到另一半钥匙。
钥匙。杨帆号上没有。老杨的私信里提到过西南方向有一块刻着三只眼睛的木板，但那至少是两天的航程。时间不够。
除非——
他走到舵轮前，把手放上去。灵魂共鸣带来的寒意再次涌来，绿光从舵轮轴心渗出，缠绕上他的手臂。
这一次他没有被动接受。他主动“问”了。
不是说话。是一种更原始的沟通方式，像把意念直接压进船体的木质纤维里。他想知道：另一半钥匙在哪里。
归离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
视野脱离身体，从舵轮的位置向外扩散。不是海面——是海面以下。视线穿透灰黑色的海水，不断下潜。光照消失，温度骤降，四周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越来越强的水压。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暗绿色的光。
光来自一艘沉船的残骸。船体斜插在海底的淤泥里，木质结构已经被海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但整体轮廓还能辨认——是一艘双桅帆船，比归离号小得多，大约只有三十米长。船壳上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某种发光的苔藓。
沉船的船长室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铜钥匙。另一半。断口和林业口袋里那半截完全吻合。三只交叠的眼睛在深海的黑暗中缓慢眨动。
然后视野猛地拉回。
林业松开舵轮，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光屏弹出提示：
【灵魂共鸣主动使用】
【精神值-5】
【当前精神值：64/100】
【获得信息：另一半钥匙的坐标已标记在海图上。】
五点精神值。一条坐标。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开海图。同心圆的最外圈亮起了一个新的光点，位于归离号当前位置的正下方——不是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水平方向，是垂直向下。海底。
沉船在海底。
归离号是水面舰船。他没有潜水设备。无尽海的海水是什么成分、能不能潜、潜下去会遇见什么——论坛上没有任何相关帖子。要么没人试过，要么试过的人都没能回来发帖。
他打开论坛，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个帖子。
「提问：有没有人下过海。」
「楼主：林业」
等了大概两分钟。
2楼「我不想喂鱼」：
“……你认真的？”
3楼「深海不眠」：
“幽灵船大佬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别人问怎么躲海里的东西，你问怎么下海。”
4楼「天文台老王」：
“我下过。不是主动下的，是船翻了。海水不是水。或者说，不全是水。里面的盐分很低，更像是某种体液。温度比正常海水低很多，我泡了大概三十秒就感觉骨头在结冰。水里有东西在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们擦过你的腿。我爬回船上之后发现小腿上多了几道印子，不是伤——是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的触手缠过。那些印子三天后才消。”
5楼「天文台老王」：
“对了。精神值当时从78掉到41。楼主你如果真想下去，建议备足精神稳定剂。另外，别在‘天黑’的时候下。头顶那片海闭合的时候，下面的东西会活跃。”
林业看了一眼头顶。
倒悬的海正在从墨绿色向深紫色过渡，缓慢地向中央塌缩。“天黑”在这个世界大概指的就是这个状态——倒悬的海完全闭合，像一只眼睛闭上。那时候，深海里的某些东西会醒来。
他还有时间。
但不多。
就在他打算关掉论坛的时候，光屏突然弹出一条系统公告。红色的字，加粗，置顶在论坛最上方。
【全球公告】
【第一阶段：新手保护期将于72小时后结束。】
【届时将开启以下内容：】
【1. 海域划分系统——船只可占领海域，获得资源加成。】
【2. 阵营系统——玩家可组建/加入舰队。】
【3. 世界BOSS——首只区域级异常存在将苏醒。坐标将在保护期结束时公布。】
【4. 排行榜——船只战力、完整度、海域控制度将纳入排名。】
【倒计时：71：59：58】
论坛瞬间炸了。
「新手保护期结束？我才完整度41%啊！！」
「世界BOSS？？系统你在开玩笑吗？我连一条鱼都打不过」
「舰队收人！！渔船开局完整度80%以上的来！！」
「阵营系统是什么意思？可以PVP了？」
「幽灵船大佬呢？？求抱大腿！！」
林业关掉公告，靠在舵轮上，把左轮从腰间抽出来，检查弹仓。四发暗绿色的子弹安静地躺在弹仓里，像是四只沉睡的眼睛。
海底。钥匙。倒计时。世界BOSS。七十二小时。
他把弹仓推回去，拇指抵住击锤。
“行吧。”
归离号的船帆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