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屏幕的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林夏把手机举高些,让前置摄像头能拍到更多她身后的黑暗。那黑暗不像普通的夜,倒像某种有厚度的实体,沉甸甸地堆在卧室角落,连光都吞得吝啬。
“……就我背后这间卧室,”她侧身,声音压得低,刻意维持着一种平稳的调子,这是直播的规矩——你可以怕,但不能真怂,“上个租客,五十多岁的张老师,独居。三个月前的今天,凌晨三点左右,邻居听见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敲门没人应,第二天报警,门从里面反锁,消防破门……”
她顿了顿,等弹幕发酵。
果然,稀疏的几条飘过去。
【然后呢?人呢?】
【心脏病?还是被那啥了?】
【主播声音挺好听,但这屋子看着就是老破小啊。】
【困了,整点活。】
林夏瞥了眼右上角:在线人数47。不多,但够用。都是夜猫子,或是对“那个”有点病态好奇的人。她需要的就是这种好奇心,能换成流量,流量能换成钱。
“消防破门进去,”她继续,声音又低了半分,几乎贴着气声,“发现张老师倒在卧室门口,就我现在站的位置再往前两步。面部朝下,一只手伸向门把手。尸检说是急性心肌梗死,突发,没来得及求救。”
她跺了跺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但奇怪的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锁着,没有外人侵入痕迹。可张老师倒地的姿势,就像是……想从屋里逃出去。”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老房子的门窗密封都不好,她对自己说。可那风带着一股特有的气味——灰尘、陈年木头朽坏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霉味,像什么东西在墙里悄悄腐烂了很久。
弹幕多了几条。
【自己把自己锁屋里吓死了?】
【说不定看见啥了。】
【主播别光说,转转镜头看看全屋啊。】
“好,家人们,我转转。”林夏深吸口气,举着手机开始缓慢移动。屏幕的光斑扫过斑驳的墙皮、老式的木质五斗柜、一张挂着灰蒙蒙蚊帐的旧式木床,还有角落一面蒙尘的穿衣镜。镜子里,她的脸在微弱的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因为熬夜和紧张亮得有些过分。
“这屋子空了三个月,家具是之前留下的。据邻居说,张老师性格孤僻,很少和人来往,但夜里有时能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像是……在和人吵架。可这屋子,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住。”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一个抽屉。空的,只有厚厚的灰。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
“据说张老师有些……特殊的收藏。”她故意说得含糊,手指在抽屉边缘摸索,“旧物,老照片,还有一些手抄的……”
话音未落,一条新的弹幕跳了出来。
颜色很奇怪,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缓慢地滑过屏幕中央。ID是三个字:
往生者。
弹幕内容很简单:「你背后墙上有血字。」
林夏的后颈,那阵刚刚被风吹过的地方,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刺感,顺着脊椎骨快速爬上头皮。她猛地回头!
墙就是墙。惨白,在岁月侵蚀下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底色,有几道像是小孩子用指甲或硬物划出的凌乱痕迹,但绝没有任何疑似文字的图案,更没有什么“血字”。只有一片死寂的、斑驳的平面,在手机光的边缘渐渐沉入黑暗。
“吓我一跳。”她转回来,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皮绷得有点紧,“这位‘往生者’朋友,挺会玩啊,节目效果不错。”
弹幕有人跟风。
【主播脸都白了哈哈!】
【血字在哪儿?我咋没看见?】
【往生者大哥别吓唬小姑娘了。】
她心跳还没平复,那条暗红色的弹幕又出现了。
依旧是「往生者」:「现在,看看床底。」
这次,不止是汗毛,林夏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缓了一拍。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镇定。看,还是不看?
不看,直播效果垮了,这趟白来。看……
弹幕开始起哄。
【看看看!】
【床底肯定有惊喜!】
【主播不会是怕了吧?】
“家人们,咱们……就满足一下这位朋友的好奇心。”林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慢慢蹲下身。老旧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手机镜头随着她的动作下移,对准了那张旧式木床的下方。
床底很矮,里面黑漆漆一片,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灰尘和蛛网在屏幕光的边缘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晃了晃手机,让光尽可能扫进去。
空荡荡的。只有几团纠缠的灰尘和一只干瘪的蟑螂尸体。
“什么也没有嘛。”她松了口气,语气刻意带上点轻松,准备站起身。
就在她移动手机,光束掠过床板与床屉交接的阴影时,一点极其黯淡的、与周围深褐色木头不同的颜色,突兀地抓住了她的眼角余光。
那颜色……暗红,发黑,像是干涸了很久的……
她的动作僵住了。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别扭姿势,手臂却极其缓慢地、控制不住颤抖地,将手机的光束重新移回那个角落,然后,慢慢上抬,照向床板的背面。
光线一寸寸剥开黑暗。
粗糙的木质纹理上,靠近床头内侧的位置,有人用那种干涸的暗红色,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字很小,笔画僵硬断续,像是用指甲,或是其他什么不够顺手的硬物,蘸着“颜料”,在昏暗光线下艰难刻上去的。
她眯起眼,辨认着。
第一行:「第四个」
第二行:「今夜轮到你了」
没有标点。字迹在“了”的末尾拖出一道短促的、向下划去的痕迹,戛然而止,像一个被突然打断的句子,或者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第四个……今夜轮到你了……”她无意识地跟着念出声,声音轻得像耳语。
念完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拧!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
第四个?
谁是第四个?
前三个是谁?
今夜……轮到我?
不,不可能。这是恶作剧。一定是之前哪个无聊的探灵者,或者附近调皮孩子溜进来写的。用红油漆,或者……番茄酱?对,番茄酱放久了就这个颜色。
她拼命说服自己,可牙齿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多看几秒,它们就会消失,或者改变。
弹幕已经炸了。
【我操!真他妈有字!】
【写的啥?镜头稳住啊!】
【第四个什么?轮到什么?】
【主播你还好吗?说句话啊!】
【血字!是血字吧?!那颜色绝对不对!】
【往生者!是往生者让你看的!他早就知道!】
往生者。
林夏猛地抬头,看向手机屏幕。在线人数不知何时跳到了63。弹幕滚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条暗红色的、沉默的ID,没有再出现。
他(她?它?)只是静静地挂在在线用户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或者……一个下达了指令后等待结果的审判官。
不,不对。
林夏突然意识到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从她蹲下看床底到现在,她一直背对着卧室门。而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一直对着她的脸,以及她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的、老式的、漆皮脱落的深棕色卧室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从发着微光的手机屏幕上移开,投向屏幕中央——那个映着她自己惊恐惨白的脸,以及脸后方那片黑暗区域的小小窗口。
在屏幕里,在她自己影像的肩膀上方,那扇深棕色的卧室门……
开了一条缝。
一条大约两指宽、幽黑的缝。
门,开了。
不是她开的。她进来时明明确认过,门是关好的,老式的插销虽然松旷,但她确实插上了。
可是现在,在直播画面里,它确实开了一条缝。外面走廊更浓的黑暗,正从那条缝隙里无声地渗进来。
是风吗?刚才那阵穿堂风?
可那阵风早就停了。而且,如果门是被风吹开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老旧的合页,稍微动一下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能传出老远。
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然后,在她瞪大的、几乎要裂开的瞳孔倒影中,直播画面里,那条幽黑的缝隙……
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继续变宽。
无声无息。
像一只逐渐睁开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房间里僵住的人。
“嗬……”
林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她想动,想跳起来,想尖叫,想抓起手机砸向那扇门,或者砸碎这该死的屏幕!
可身体像是被浇铸在了地板上,冰冷,沉重,除了剧烈的颤抖,做不出任何一个有效的动作。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出死白。
弹幕已经疯了。
【门!!!门开了!!!】
【主播快看你后面!门在动!】
【是风吧?一定是风!】
【风你妈!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播跑啊!愣着干嘛!】
【往生者呢?是不是你干的!说话!】
【报警!快报警啊!】
报警……对,报警!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电流,击穿了林夏僵硬的神经。她猛地低下头,手指哆嗦着想去划开屏幕,切换出拨号界面。可指尖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按在了锁屏键上,屏幕骤然黑掉。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不!”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疯狂地再次按亮屏幕。惨白的光重新亮起,映出她扭曲恐惧的脸。她手忙脚乱地滑动,点开通话图标,按下了那三个烂熟于心的数字:1-1-0。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规律而冷漠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屏幕上方小小的直播窗口。
门缝,又宽了一些。现在,大概有一拳宽了。外面是无底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快点,快点接电话!她在心里嘶吼。
“嘟——嘟——”
第四声等待音响起时,听筒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规律的等待音,而是被一种强烈的、嘈杂的电流干扰声取代,滋滋啦啦,尖锐刺耳,其间混杂着模糊断续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从极遥远、或者极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信号被什么极端恶劣的东西干扰、撕扯。
然后,电流声也骤然减弱、消失。
听筒里,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不是挂断后的忙音,不是无人接听的提示,就是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的寂静。连线路本身的底噪都听不见了。
林夏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层。
她不信邪地拿下手机,屏幕显示仍在通话中,但计时数字诡异地停滞了,信号格在满格和空白之间疯狂闪烁跳动,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那片死寂持续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了起来。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水的棉布。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怪异的急切。
他只说了两个模糊的音节,就再次被翻涌而上的、更加狂暴的滋滋电流声淹没。
但那两个音节,林夏听清了。
不是“喂”,不是“你好”,不是任何接警员该说的话。
那声音,用气声,嘶哑地、断续地说:
“……快……逃……”
通话断了。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不是自动锁屏,是手机,没电了。
不,不可能!她明明记得进来前还有百分之七十的电!
可无论她怎么疯狂地按开机键,那小小的屏幕再也没有亮起一丝光。它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色的金属和玻璃的墓碑,沉沉地压在她的掌心。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卧室,重新被浓稠的、如有实质的黑暗吞没。
只有她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和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以及,正前方,那扇门的方向——
“吱……呀……”
一声漫长、滞涩、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响了起来。
在绝对死寂的黑暗中,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把生锈的钝锯,缓慢地锯着她的神经。
门,在继续打开。
向着她。
向着这个“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