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声音还在继续。缓慢,粘稠,像某种巨大而腐朽的生物在黑暗中舒展筋骨。
林夏全身的肌肉绷成了石头,连颤抖都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成冰渣,堵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扇门,在彻底失去光源的此刻,只剩下一个比周围黑暗更浓重一点的模糊轮廓。
门缝的宽度,已经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但外面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证明着门确实在动,向着完全敞开的位置,一寸寸挪移。
跑!
这个念头终于冲破恐惧的冻结,狠狠扎进她的大脑。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什么直播,什么流量,去他妈的!她要活着!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慌而显得笨拙踉跄。膝盖撞在床沿上,钻心的疼,但她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却凭着进来时勉强记住的方位,朝着记忆中窗户的方向,倒退着挪动。
一步,两步。
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在这死寂中响亮得吓人。
门轴的吱呀声,停了。
不是门开到了头,而是那种持续的摩擦声,突兀地消失了。
就好像……推门的东西,也停了下来。
在倾听。
在黑暗中,和她一样,屏息凝神,听着她的动静。
林夏的呼吸骤然屏住,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她停在原地,连脚趾都不敢再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来。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不仅吞噬了光,似乎连声音也吸收殆尽。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
然后——
“嗒。”
一声轻响。
不是门轴,是别的。很轻,很清脆,像是硬物轻轻点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缝外的黑暗走廊里传来。
在离门框不远的地方。
“嗒。”
又是一声。更近了一点。
不,不是一点。是……清晰可辨地,朝着卧室里面,靠近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从门外那条更深的黑暗里,进来了。正用某种方式,一步步,向她靠近。
林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再也控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介于呜咽和尖叫之间的气音,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窗户的方向扑去!
“砰!”
她的肩膀狠狠撞在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上。是墙。不是窗户。方向错了!黑暗彻底扭曲了她的方向感。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能感觉到,背后那无声的迫近感,更清晰了。甚至能想象出,那东西可能已经穿过了门,就站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或许正“看”着她狼狈地撞在墙上。
窗户!窗户在哪里?
她忍着肩胛骨的剧痛,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挥舞手臂,摸索。指尖掠过粗糙的墙皮,掠过冰凉的金属窗框一角,掠过厚重的、积满灰尘的窗帘布料……
抓住了!是窗户把手!
她用力拧动,向外推——
纹丝不动。
锁死了?不,不是锁死的感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或者年久失修,窗框变形卡死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去摇,单薄的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哐”声,但窗扇就像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绝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
身后的“嗒、嗒”声,停了。
那个东西,似乎就停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的,粘腻的,像蛇一样爬过她的后背。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求生的本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机!直播!虽然手机黑屏了,但……但直播设备呢?
她猛地想起,为了更好的收音效果,她进来时还别了一个微型的、无线连接的领夹麦克风在衣领上,麦克风连接着口袋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无线接收器,接收器则通过一条短线连着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但理论上,只要接收器还有电,麦克风或许还在工作?还在把声音传出去?传到那个已经黑屏、可能已经断了线的直播间?
还有希望吗?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她颤抖着手,摸向领口。那个小小的金属麦克风还在。她又摸向口袋,那个冰冷的接收器也还在,指示灯……没有亮。是坏了,还是没电了?她不知道。
“有……有人吗?”她对着领口的麦克风,用尽力气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救救我……不管是谁……救命……”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微弱得可怜,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了。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绝望的回音。
不,不对。
不止回音。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黑暗中,从她身后不远处——那个东西停住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吸气声。
很轻,很快,像是被她的求救声惊动,或者……被吸引了。
紧接着,“嗒。”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是试探性的轻点,而是清晰地、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迈近了一步。
它动了!它被她的声音引过来了!
林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虽然在这片黑暗里,视物本就是一种奢侈。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窗户,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一团,徒劳地想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完了。
嗒。
又近一步。
那东西似乎不疾不徐,享受着猎物最后的崩溃。
林夏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还能证明她活着的感觉。她等待着,等待着那未知的触碰,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滋啦……”
一声轻微的、带着明显电流干扰的噪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是耳边。是……从她上衣口袋里传出来的。
是那个无线接收器!
林夏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在绝对的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接收器侧面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那里,正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一星暗红色的光。
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的脉搏。
伴随着这微弱的红光,那“滋啦”的电流声也持续着,其间夹杂着更加模糊、难以辨认的细微声响,像是……非常非常遥远的、被严重干扰的人声?还是只是电流的杂音?
有电?它还有电?而且,它在试图接收或传输什么?
这个发现让林夏死寂的心脏猛地一跳。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惧——就算它还有电,就算麦克风还在工作,声音传出去了,又能怎么样?谁听得见?那个早已断线、观众可能已经散尽的直播间吗?
“嗒。”
那东西又近了一步。
这次,林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冷的空气流动,拂过她裸露的脚踝。
她浑身一颤,握着接收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暗红色的指示灯,在她颤抖的指缝间明明灭灭,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就在那冰冷的气息似乎已经贴上她后背皮肤的刹那——
“滋啦……沙……听……得……见……吗……”
接收器里,那模糊的、被严重干扰的杂音中,突然冒出了一串相对连贯的音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同样带着电流干扰的毛刺感,但勉强能听出焦急的语气。
有人!接收器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听起来遥远而不稳定,但确实是活人的声音!是直播间的观众?还是……
林夏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领口的麦克风,用气声嘶喊:“听得见!救救我!我在清河路老家属院7号楼402!有东西在房间里!救——”
“滋啦——!!!”
她的话被一阵骤然爆发的、尖锐到极致的电流噪音粗暴打断。那噪音如此刺耳,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接收器在她手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点暗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再无声息。
它,彻底坏了。
刚刚燃起的、微弱如星火的希望,瞬间被扑灭。更深的绝望,比之前更加沉重地砸了下来。
而那东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动了。
“嗒、嗒、嗒!”
连续三声,速度快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缓慢迫近,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被惊扰后的躁动,迅速拉近了距离!
冰冷的、带着陈腐灰尘气味的空气,已经包裹住了她。
林夏能感觉到,那东西,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不似人类的呼吸声,或者说是气流拂过的声音,贴着她面前的空气响起。
要死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或黑暗并没有降临。
那东西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不是来自面前,也不是来自接收器。
是……从门外,走廊的方向传来的。
很轻,很细微,像是硬底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
“咯吱……”
“咯吱……”
缓慢,清晰,一步一步。
由远及近。
朝着这间卧室门口走来。
不止一个“东西”。
房间里有一个。
走廊里,又来了一个。
林夏的血液彻底凉透了。她靠着窗户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闭上眼睛,等待着终结的降临。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和房间里那个东西,似乎只隔着一道敞开的门。
时间再次凝固。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
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人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就在门口,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家屋里搞么子?”
是人的声音!
活人的声音!
林夏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那片浓黑。虽然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那带着抱怨和困倦的、属于活人的语气,像一道霹雳,撕裂了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怖深渊。
是邻居?是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求救,可喉咙像被锈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门口的老头似乎等了一下,没听到回答,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响起,似乎往前踏进了房间。
“灯也不开,黑漆马虎的……”老头的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手电筒开关的“咔哒”声。
一束昏黄的、摇晃不定的光柱,突兀地刺破了卧室的黑暗。
光柱首先扫过了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扫过那张旧木床,扫过斑驳的墙壁,然后,落在了靠着窗户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林夏身上。
也照亮了林夏面前,空空如也的地板。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可怕的东西。
没有脚步声的主人。
只有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干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手电筒。他眯着昏花的眼睛,上下看着林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哪个?”老头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浓浓的不悦,“大半夜跑到张老师屋里做么子?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林夏的牙齿还在“得得”打架,她看着老头,又猛地看向房间中央,看向门口,再看回老头。巨大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人气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我……我……”她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房间中央,又指向门口,“有……有东西……刚才……门开了……有东西进来……还有脚步声……”
老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光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游移。
“么子东西?”老头的声音更不耐烦了,“鬼影子都没得一个!门不是好好的?”他用手电照了照房门。那扇深棕色的门,此刻好好地关着,门上的老式插销,插得紧紧的。
关着的?
林夏瞪大了眼睛。她明明记得,那门自己打开了,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刚才老头进来,难道不是从那个门缝进来的?可是……如果门是关着的,老头怎么进来的?
“我……我听见门响……自己开了……”她挣扎着说,声音微弱。
“风吧。”老头嘟囔道,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林夏刚才死活打不开的窗户,用力推了推,窗户发出“嘎吱”声,但确实卡得很死,“这窗户早就锈死了,推不开。门轴也松了,晚上风大点,有时候自己会响,还会挪开一点缝,这楼里都知道。看你吓成这样。”
是……风?
是门轴松了,被风吹开的?
那床板下的血字呢?那个“往生者”呢?手机突然断电呢?接收器里诡异的人声呢?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冰冷的迫近感……和清晰的“嗒、嗒”声?
难道……全都是错觉?是自己吓自己?因为太紧张,产生了幻听、幻觉?
林夏呆滞地坐在地上,脑子乱成一锅粥。老头的出现和他“合理”的解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一部分恐惧,却带来了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年纪轻轻,不学好,跑到这种地方搞鬼搞怪。”老头用手电照了照她丢在一旁的、已经黑屏的手机,还有滚落在地上的迷你三脚架,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又是你们这些搞直播的吧?为了点流量,命都不要了?张老师走了没三个月,你们就一个个跑来捣乱,也不怕遭报应!”
老头的话,让林夏猛地一激灵。
“一个个?”她捕捉到了关键词,声音发颤,“还有……别人来过?”
“怎么没有?”老头没好气地说,“张老师刚走那阵,来了两三拨,跟你一样,深更半夜,偷偷摸进来,拿个手机东照西照,鬼喊鬼叫。后来被我们老住户骂了几次,物业也来锁过门,消停了一阵。你是最近第一个又跑来的。”
最近第一个?
那床板下的“第四个”,是什么意思?前三个,是指张老师,和老头说的之前来探灵的那两三个人?可时间对不上,而且“今夜轮到你了”,这种指向性……
“之前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林夏追问,心里那股寒意又冒了出来。
老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光线下,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有一个,听说回去就病了,高烧说明话,好久才好。另一个,好像摔断了腿。”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反正,这屋子邪性。张老师死得就不明不白,你们还非要往里凑。赶紧走,赶紧走!”
他挥着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爷……您,您住哪儿?刚才……您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门口,或者楼道里,看到……别的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林夏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不死心地问,眼睛紧紧盯着老头的脸。
老头皱了皱眉:“我就住隔壁401。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你这屋哐当哐当响,还以为进贼了。过来就看到门关着,但里面有你说话的声音,还有撞墙的声音。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才自己开门进来的。”他晃了晃手里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这层楼老邻居,互相都有备用钥匙,防个万一。至于别人?这都几点了,谁不睡觉?奇怪声音?除了你搞出来的动静,么子都没听到。”
一切,似乎都有了一个勉强能说得通的、现实的解释。
门响是风吹松动的门轴。床底的血字是之前无聊人士的恶作剧。“往生者”是网络喷子。手机是巧合没电。接收器是老旧故障。那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和脚步声……是自己过度惊吓下的幻听幻视。
是这样吗?
林夏看着老头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再看向房间里熟悉的、在昏黄手电光下显得平平无奇的家具轮廓。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困惑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大爷,打扰您休息了。”她低声道歉,弯腰捡起地上冰凉的黑屏手机和接收器,把微型麦克风也从领口取下,手指碰到金属时,还是冰凉一片。
“赶紧走,以后别再来了!”老头侧过身,用手电给她照着路,示意她出去。
林夏拖着依旧发软的双腿,走过老头身边,走向那扇此刻紧闭的房门。经过老头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老头的脚。
老头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布鞋。
布鞋的鞋底,是软的。
几乎不可能会发出那种清晰的、硬物点地的“嗒、嗒”声。
林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把。
她没有再问。低着头,拧开了门把手。
老式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她拉开。
门外,是熟悉的、昏暗的楼道。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没有亮,只有远处楼梯转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空气里依旧是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味,但那种甜腻的霉味似乎淡了不少。
“快走快走。”老头在她身后催促,没有跟出来,只是用手电光,照着她的背影。
林夏踏出402的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在门合拢的最后一条缝隙里,她看到老头干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昏黄的手电光,照着他自己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和他那双安静的旧布鞋。
“咔。”
门关严了。
也将那束昏黄的光,和门后的一切,彻底隔绝。
林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冰冷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尘埃的味道,却让她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手里沉寂的手机。尝试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毫无反应。
她把它揣回口袋,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里的接收器。冰冷的,死寂的。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现在,立刻,离开这栋楼。
她凭着记忆,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月光勉强提供着照明,能看清脚下粗糙的水泥台阶。
下楼的过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东西”。一楼单元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凌晨冰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夜车。世界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的、属于深夜的模样。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一切,那个黑暗的房间,诡异的弹幕,床板的血字,自动打开的门,接收器里的杂音,近在咫尺的未知恐惧……都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她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她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神经依旧紧绷着,无法放松。
那个“往生者”……
床板下的字……
“第四个,今夜轮到你了。”
真的只是恶作剧吗?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掏出了那个冰冷的、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无线接收器,握在掌心。
接收器侧面,那个之前闪烁过暗红色指示灯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个平滑的塑料凹槽。
但就在她的指尖无意中摩挲过那个凹槽边缘时——
“滋……”
一声极其微弱、短暂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电流杂音,突然从接收器内部传了出来。
林夏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她死死盯着手里这个黑色的小方块。
一片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声,真的只是她的错觉,或者接收器内部元件彻底损坏前最后的余响。
然而,几秒钟后。
“沙……沙……”
细微的、持续的电流噪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紧接着,在那“沙沙”的背景音里,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又仿佛紧贴着耳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噼啪声,隐约响起:
“……看……身后……”
林夏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出租车后窗。
车后方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和迅速远去的402那栋老楼的模糊轮廓。
什么也没有。
她缓缓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是接收器坏了,产生的杂音?还是……
她不敢再想。
紧紧攥着那个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的冰冷小方块,她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苍白惊恐的倒影。
玻璃反射出的车厢内景象中,在她倒影的身后,出租车司机正专注地开着车,一切如常。
但就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椅背上,那个用来挂东西的小钩子上——
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方形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已经不多见的……
微型无线接收器。
和她手里握着的这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