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韫坐在书案前，许久没有动。
模糊了。
虞闲说他对昨晚的事情很模糊。
他垂下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真的不记得吗?
可刚那副样子又不像。
这是虞闲给他的台阶，还是虞闲给他的答案?昨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他还是他的弟子，他还是他的师父，一切如常。
这分明是最好的结果。
可为什么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涩涩的，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安和韫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册的封面。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那是他今早从虞闲房里拿走的——准确地说，是他替虞闲清理痕迹时顺手收起来的。
玉简里封存着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是虞闲的。
今早安和韫醒来时，虞闲还在昏睡。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覆上了对方的额头，以秘术取走了虞闲关于昨夜的全部记忆。
那句话那副模样，他怀疑自己没消干净。
他不希望虞闲记得。
那孩子是被药物所控，身不由己。若是醒来后记得昨夜的事，要么愧疚，要么困惑，要么——会恨他这个师父没有及时阻止。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安和韫想看到的。
所以他替虞闲做了选择。
被取出的记忆封存在这枚玉简里，安和韫原本打算销毁它，但指尖触上玉简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然后他将玉简收进了袖中。
他没有销毁。
至于为什么没有销毁，他自己也不愿意想。
玉简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像是一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安和韫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日给虞闲布置的功课。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但写到一半，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看着那滴墨渍看了很久，最终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虞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100。]
[在的宿主！]
[你不是说安和韫消除了我的记忆吗？]
安和韫消除了他的记忆。
那他自己呢?
安和韫……
[对啊，他确实消除了。]系统100的语气带着一点心虚，[但我帮你挡下来了。你的记忆还在，只是在他那边看来，你是不记得的。]
虞闲想起自己出门前说的那句“模糊了”，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确实“模糊了”——至少安和韫是这么以为的。
但他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安和韫偏过头时颈侧绷起的线条，那双清冷眼睛里碎裂的慌乱，那声极轻极淡的“罢了”，以及后来那些凌乱的、模糊的、不该被记住的片段。
他都记得。
[你为什么帮我挡下来？]虞闲问。
[因为……你是来做任务的啊。你要是连任务目标长什么样都不记得，这任务还怎么做？而且棠花部门的任务和其他部门不一样，亲密接触是家常便饭，你总不能每次都被消除记忆吧。]
何况不挡，任务结束后发现自己失了身子，它这个可怜统就得分散在宇宙中了。
[而且……]系统100的声音小了下去，[安和韫消除你的记忆，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背负愧疚和压力。但作为任务执行者，你需要完整的记忆才能完成任务。这是规则允许的，不算违规。]
“不算违规”这四个字说得格外没有底气。
虞闲忽然想起什么，眯了眯眼。
[100，你老实告诉我——昨晚我穿过来的时间点，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你们故意的？]
系统100不语。
[100。]
[……宿主，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你说。]
[投放时间点确实不是巧合。]系统100的声音细如蚊蚋，[原主死了之后，我们本来可以把你投放到更早的时间点，比如投药之前。但是……那个……]
[但是什么？]
[业绩嘛，上面希望任务能有一些……成功率，我的数据告诉我这样做有利于提升完成率。而且安和韫的体质特殊，如果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后续任务会很难做。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
不如让自己人上。
虞闲听懂了。
但也不能怪100，棠花世界里就是能上则上，不上你连路人甲都当不上。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你们是故意的。]
也没有吧，只是刚好原主也死了，身份又合适就把人换了。
[冤枉啊宿主，有句古话，近水楼台先得月，情况紧急]100急忙辩解[你想啊，安和韫是任务目标，你和他的关系越亲密，后续任务越好做。而且他长得那么好看，你也不算吃亏对吧——]
[100你想过安和韫愿意吗?]虞闲不是很理解。
100的电子音罕见地放软了：[宿主……这里是花市。]
言下之意：在这套叙事逻辑里，意愿从来不是变量。
他当然知道花市是什么地方。江市纵然有虐情情节，也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撕扯到最后往往还带着几分纠缠不清的真心；起市更简单，主角怎么爽怎么来，世界围着一个人的欲望转。可花市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情感上的虐——那反而太干净了。花市的故事落在身心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一个人按进预先铺好的轨道里。不是为了制造冲突，也不是为了爽快，而是为了看：看一个原本体面的人被剥开、被碾过、被拖进泥里之后，还会不会挣扎。挣扎最好，不挣扎反而无趣。
在这里，“愿意”这个词本身就是供人取乐。
虞闲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系统100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还有，你这数据要是准确，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
死心眼！100想。
近水楼台。
虞闲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恶心。
[100]
[宿主请说。]
[我按你们给我的剧本走，会怎么样？]
100的程序显然没料到虞闲这个问题，卡顿了一下才回答[理论上……我们提供的剧本是最接近完成率的，也是确保情节偏离度不超过40%，防止触发世界意志修正，修正方式不可预测。有过案例，偏离度太高直接导致世界线崩溃，我们都会困死在崩塌乱流里。]
虞闲回想起不久前系统的信息——三日后妖尊会在玉回峰出没。
[如果我在三日后直接杀了妖尊呢。]
[……宿主你的修为还杀不了。] 100的声音低下去，[能杀也不行，没了妖尊还有下一个沙妖尊，步妖尊，王妖尊。宿主，你拦不住的。你不去，有的是人去。]
虞闲沉默了很久。
久到100以为他睡着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宿主？]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