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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28 08:39:46

傅家的面试一共四轮。

前三轮,乔安应付得毫不费力——学历审查、背景调查、基础护理技能考核,常规流程,走个过场。

第四轮才是正菜。

面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穿深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跟吞了钢筋似的。她坐在长桌对面,翻阅乔安的资料时,嘴角始终往下撇着,那种刻薄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长年累月养出来的。

管家,姓周。

周管家合上资料夹,终于抬眼看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乔安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父母走得早,没结婚,没男朋友。”

“上一份工作为什么辞职?”

“医院裁员,护工编外的先走。”

周管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辨别真伪。乔安没躲,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任何颜色。

“傅家的规矩多,”周管家说,“受不了委屈的人,干不长。”

“我不怕委屈,我怕没钱。”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了。

周管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她又把乔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廉价的棉布衬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黑色长裤膝盖处微微起球,平底布鞋,干净但旧。

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生活反复锤过、但还没彻底垮掉的温顺劲。

“后天来报道。”周管家说。

没有恭喜,没有握手,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乔安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

合同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签的。

厚厚一沓,中英双语,纸张用的是带水印的定制款。乔安接过来,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不慢,节奏拿捏得刚好——既不能表现得太随意让人觉得不上心,也不能太仔细让人觉得她在找茬。

保密协议的条款写得密密麻麻,措辞严厉,违约金的数字后面跟了一长串零。

这些都在预料之内。

真正让乔安多看了两眼的,是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护工在雇佣期间因意外伤亡,甲方将支付人民币伍佰万元整作为一次性赔偿。”

五百万。

给一个月薪两万的护工,赔五百万。

乔安拿笔的手没抖,表情也没变。她把这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按手印的地方按手印。

但那个数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什么样的护理工作,需要提前把命价写进合同?

——

傅家庄园在城郊,占地面积乔安目测至少四十亩。车从正门开进去,沿着私家道路行驶了将近三分钟才到主楼。沿途的绿化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棵树的间距都精确得令人不适。

主楼入口的安检比机场还严。

虹膜扫描、十指指纹录入、全身安检门、随身物品过X光。

“所有个人电子设备上交,”负责安检的保安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透明收纳袋,“庄园内部会统一配发通讯设备。”

乔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进袋子里。

那是一部用了两年多的旧款智能机,屏幕右上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痕,后壳磨损严重,充电口还缠着一圈胶带。穷,穷得很具体,穷得让人信服。

这部手机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她真正的装备贴在腰后,紧挨着脊椎下方——一片一次性暖宝宝,厚度、形状、发热温度都和市面上的产品一模一样。里面藏着的东西经过特殊屏蔽处理,X光下只会显示出铁粉和活性炭的颗粒感。

安检门没有响。

保安扫了她一眼,挥手放行。

乔安弯着腰拎起行李箱,步子迈得碎碎的,一副受宠若惊的打工人模样。

走出安检区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暖宝宝过安检,这活儿干得漂亮,回头值得写进工作日志,标题就叫“论伪装道具的成本控制与实战效果”。

当然,日志只存在她脑子里。

——

周管家亲自带她熟悉环境。

从佣人通道走,不走主楼梯。路过厨房时,里面的厨师和帮工都没抬头看她,各忙各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住东侧附楼二层,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周管家走在前面,步伐匀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很有节奏感,“每天的工作安排会在前一晚发到你的对讲机上。”

“好的,周姐。”

“叫周管家。”

“好的,周管家。”

周管家脚步不停,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嘴:“你是第五个了。”

乔安没接话。

“前面四个,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周管家偏头想了想,“不到一周。有两个是自己走的,说家里有急事,第二天就来办了离职。还有两个,手脚太笨,打翻了老爷子的药,我辞退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傅家的活不复杂,但要求细。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说,别耽误彼此时间。”

“我行的。”乔安低着声应,“我以前在ICU轮转过,伺候重症病人有经验。”

周管家没再说什么。

但乔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有个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

老爷子住在主楼三层,整层都是他的。

房间大得离谱,但收拾得极度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高端香薰的木质调。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很暗。

傅世成,七十四岁,中风后全身瘫痪,丧失语言能力,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这是资料上写的。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面部肌肉松弛,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眼睛半睁着,瞳孔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鼻饲管从鼻腔伸出来,接着床边的营养泵。心电监护仪的数字跳得平稳,安安静静的。

活着,但仅限于生理意义上的活着。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你,”周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你不用跟他说话,做好护理就行。”

乔安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东西放下。

她弯腰调整老爷子的枕头高度,手指搭上他的前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任何一个护工都会这么做。

但在那短短两三秒里,她的拇指和食指已经快速捏过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的肌腹,评估了肌张力等级。接着,她“不经意”地碰了碰老爷子的手腕,用指尖刮过掌心。

没有握持反射。

她又轻轻抬起老爷子的左脚,拇指沿着足底外侧缘划过。

足趾没有背伸,巴宾斯基征阴性。

和医疗报告上写的一致。上运动神经元损伤,但不是最严重的那种。

这些动作前后不超过十秒,融合在“整理被褥”的流程里,周管家在门口什么都没看出来。

乔安把被子掖好,直起腰,回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周管家,热水和毛巾放在哪里?我先给爷爷擦擦身。”

“柜子里,自己找。”

周管家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乔安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怯意褪得干干净净。她没有马上动,而是站在原地环顾了整个房间。

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烟感器——不对,烟感器不需要那个角度。

再看床头正对面的挂画,画框右下角有一个不到两毫米的黑点。

两个,至少两个。

她没有多看,转身去柜子里拿毛巾。

——

围裙是庄园统一配发的,深蓝色,棉质,有两个大口袋。

乔安把毛巾搭在肩上,一只手端着水盆,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走到病床和监控死角重叠的位置时,她的手伸进围裙口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暖宝宝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伪装工具的使命,里面的东西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围裙兜里——一部经过深度改装的手机,外壳是某品牌老年机的模样,屏幕只有三寸半,但内存和处理器都换过了。

系统里只装了一个APP。

图标是一只被996压弯了腰的小人,名字叫“社畜反击”。

乔安自己写的,自己命名的。用她的话说——取名这件事必须有仪式感,毕竟是要陪她上战场的东西。

她打开APP,跳过启动页那只竖中指的小人动画,进入主界面。后台录音功能已经开了,24小时不间断,自动切割存储,文件命名规则按日期加时间戳排列。界面显示的是一个普通的记事本页面,浅黄色背景,还贴心地预设了几条假记录——“记得买洗衣液”“房租15号前转”“妈妈忌日 清明”。

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无聊的生活备忘录。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命名:傅家庄园。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勾画,三十秒不到,老爷子房间的平面图出来了——门、窗、床、柜子、卫生间入口、监护设备的位置。

两个摄像头的位置,她用黑色圆点标注上去。一个在东北角天花板,一个在正对床头的挂画里。

拍摄角度她也估算了,用虚线画出覆盖范围,死角区域用灰色填充。

死角不大。靠近床尾左侧有一小块,大概一平方米出头。

够用了。

——

擦身的活开始了。

乔安把水盆端到床边,拧毛巾的时候手一哆嗦,半盆水泼在地板上,哗啦一声,溅了她一裤腿。

“哎呀。”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蹲下去用毛巾擦地。

动作笨拙,手忙脚乱,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还把水往床底下抹了一些。

——这些全是做给摄像头看的。

蹲在床沿下方、摄像头拍不到的角度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床架底部,靠近中间承重梁的位置,贴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颜色和床架金属漆几乎完全一致,如果不是水渍反光让它的边缘露出一丝轮廓,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压力传感器。

精度很高的那种,能捕捉到零点几公斤的重量变化。

乔安继续擦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把毛巾拧干,又认认真真地擦了两遍,才站起来拍拍膝盖。

“地板好滑……”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给老爷子擦身,手法温柔又缓慢,完全符合一个“ICU轮转过的普通护工”的水准。

晚上九点,交接班完成,乔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锁上门,拉上窗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里有没有监控——灯具、插座面板、空调出风口、烟感器,逐一排查。

干净的。至少表面上是干净的。

她靠坐在床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社畜反击”,调出那张平面图。

在床的正下方,她画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旁边打了一行小字:

“压力传感器。实时监控体重变化?精度待测。目的——防调包,还是防移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或者,防的是活人装死人。”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乔安把手机关掉,塞回暖宝宝的空壳里,重新贴到腰后。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傅世成的瞳孔对光没反应,这没问题。巴宾斯基征阴性,这也没问题。但床下装压力传感器这件事,有大问题。

一个植物人,不会翻身,不会移动,体重在短期内的波动可以忽略不计。

你监控他的体重干什么?

乔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来之前看过傅世成的公开资料——傅氏集团创始人,九十年代白手起家,巅峰时期身家过百亿。三年前中风倒下后,集团控制权就成了一锅粥,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外加一个庶出的小儿子,斗得乌烟瘴气。

现在傅世成躺在这张床上,喘气儿都得靠机器,但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那张牌桌上最大的筹码。

谁的爹,谁的牌。

乔安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搞清楚那个传感器的数据传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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