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乔安被一阵霉味呛醒的。
管家李叔昨晚给她安排的房间在西角尽头,佣人区最靠边的位置,三面朝阴,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排水沟。墙角有一片发绿的水渍,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半尺高。枕头摸上去是潮的,被子也是潮的,连床板都泛着一股子水汽。
乔安坐起来,摸了摸后腰的暖宝宝壳——还在。
她穿鞋下床,鞋垫已经洇了一层水。
“行。”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管家李叔。六十出头的瘦老头,穿灰色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眼皮耷着,看人的方式是从眼皮底下往外漏一条缝。
“睡得惯吗?”
“惯的,谢谢李叔。”乔安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比我老家好多了,我老家那屋,下雨天屋里能养鱼。”
李叔“嗯”了一声,没再搭话,转身走了。
乔安看着他的背影,把笑收了。
下马威嘛,看懂了。佣人区一共七间房,她来之前特意在外围数过窗户——其中至少三间的窗帘是拉上的,说明有空房。偏偏把她塞到最潮最远这间,不是随手安排,是刻意挑选。
这倒不值得生气。值得记住。
——
午饭十一点半开,佣人在后厨旁边的小餐厅吃。
一张长条桌,坐了五个人。乔安端着餐盘进去的时候,对话没停,但音量涨了一截,那种故意让第六个人听见的涨法。
“我押三天。”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围着油腻的灶台围裙,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竖着筷子比划,“上个月那个小陈,不也就待了四天?第三天晚上就哭着要走。”
“小陈那是吓的。”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门口,“老爷子那屋半夜有动静,她非说看见老爷子手指头动了。”
“植物人手指头能动?”
“痉挛呗。关节挛缩,正常的。她不懂,以为诈尸了。”圆脸女人笑起来,笑到一半瞟了乔安一眼,没收住。
乔安端着盘子坐到桌子最末端,挨着墙角。
“各位好,我叫乔安,以后麻烦大家多关照。”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紧张。
没人应。
圆脸女人——后来乔安知道她姓张,是傅家厨房管事的——继续跟瘦高个聊:“我说三天都算多的。你看看这丫头,瘦巴巴的,老爷子九十公斤,她翻得动?”
“给两百块一天呢。”
“两百块也不顶用啊。再说了——”张厨师压低了声音,但那个“压低”的幅度精确地控制在乔安依然能听清的范围,“之前那个男护工可不是吓走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开始聊别的。
乔安埋头吃饭,没插嘴。
她的注意力分出一部分,放在餐桌对面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那里,二十出头,马尾辫扎得很低,整顿饭没说过一句话。
女孩叫小兰。乔安注意到她,是因为刚才取餐的时候,小兰给她递餐盘。盘子是瓷的,分量不轻,小兰两只手端着,指尖细微地颤着。
那种抖法不对。
如果是看不起新来的人,情绪应该是居高临下的,手上动作会很随意,甚至会故意把盘子往桌上一墩。但小兰的抖——乔安太熟悉那种抖了——那是怕。
怕什么?
乔安把米饭塞进嘴里,没多看小兰一眼。
吃完饭她主动收了自己的碗筷,顺手还把桌上别人的空杯子捎到了水池边。张厨师看她一眼,没说谢,也没拦。
回到走廊时,乔安在围裙口袋里摸到手机,打开APP,语音备忘:“张厨师,女,约四十五岁,厨房一把手,说话时其他人不插嘴,判断为傅家某位核心成员的嫡系。午餐做了一道黄芪炖乌鸡——佣人餐没有这道。药膳方向,待确认对接人。初步关联:二小姐傅明珠。”
顿了顿,又补一条:“小兰。年轻女佣。异常反应:恐惧。非针对我个人。来源待查。”
——
下午一点到三点,乔安的排班表上写的是“公共区域清洁”。
这是个好差事。
庄园一楼的格局她来之前做过功课,但纸上的东西和实地永远有差距。趁着推清洁车的机会,她从东厅走到西厅,又从西厅绕到前厅、会客室、茶室、小书房,连洗手间都没放过。
推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遇到摄像头就低头擦桌子,不遇到就抬头四处打量——当然,打量的方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乡下姑娘对豪宅的好奇,而不是一个在绘制战术地图的人。
她的右手在围裙口袋里,拇指划动屏幕。每确认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和朝向,就在APP的平面图上点一下。
到下午两点半,一楼的摄像头点位从昨晚的两个扩展到了十个。
分布不均匀——前厅和老爷子卧室周围最密,会客室次之,后厨和佣人区反而很少。走廊拐角的布置也有讲究,不是常见的对角交叉覆盖,而是沿同一方向排列,意味着更在意“谁从哪个方向来”,而不是“这段走廊里发生了什么”。
动线监控。重点不在画面内容,在人员流向。
乔安推着清洁车拐进老爷子卧室旁边的备品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APP的另一个功能模块。
这东西是她自己写的。原理不复杂——手机麦克风持续采集环境音,通过FFT把背景噪声拆成频谱。正常环境音的频率分布是随机的,但电子设备的工作电流会产生固定频率的高频干扰,通常在15kHz到20kHz之间,人耳听不到,算法能抓出来。
她在备品间站了三十秒,频谱干净。
然后她推着车进老爷子的房间,借口补充床头柜上的纸巾。
进门之后,手机在口袋里持续录音。
频谱上多了两个峰值——一个对应天花板的摄像头,一个对应挂画后面那只。这两个她已经知道了。
但第三个峰值出现在书架方向。
频率不一样。不是摄像头的工作频率。更低,更细,信噪比很小。
窃听器。
概率很高。
乔安在书架前面站了两秒,拿起一瓶消毒液,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书架第二层。她的目光扫过书脊之间的缝隙,没找到具体位置,但APP已经把方位标红了。
她退出房间,在走廊里打了个喷嚏。
嗯。灰大。
回到备品间,她在平面图上给书架画了个纯红色标记,旁边写:“窃听,非视频。频率特征与摄像头不同源,可能系另一方布置。”
另一方。
这个判断很重要。如果摄像头和窃听器是同一个人装的,没必要用两套不同规格的设备。用了两套,要么是技术水平不统一,要么——就是两拨人。
——
下午四点,管家李叔找到乔安,递给她一张A4纸。
“这是家里主要成员的名单。”李叔的语气公事公办,“你照顾老爷子,免不了见到家里人。叫什么、怎么称呼、什么辈分,别搞错了。”
“好的好的,谢谢李叔。”
乔安接过来,低头看。
名单一共十一个人。傅世成排在最上面,下面依次是:大儿子傅明国,二女儿傅明珠,三儿子傅明远,四女儿傅明华,以及庶出的小儿子傅明轩。每个人名字后面跟着配偶信息,有的还备注了“常住”“偶尔来”“不住庄园”。
很官方的一份东西。官方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比如傅明轩后面注的是“五少爷”,但没写生母是谁。比如傅明珠的配偶栏写着“陆兆丰(女婿)”,但没注明陆兆丰在傅氏集团的职位。
给你看的,和不给你看的,同样重要。
乔安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把名单拍了照,导入APP,开始建人物关系网。中心节点是傅世成,五个子女辐射出去,配偶和备注信息挂在侧边。目前大部分连线还是灰色的——信息不够,还画不出来。
但午餐时攒下来的碎片可以先填上去。
她打开录音回放,一段一段听。
张厨师在聊天中提了三次“二小姐”,口气里有一种下属对直属领导的殷勤。瘦高个叫老许,负责庄园的花木和外围维护,提到“大少爷”时用了“大老板”这个称呼——不是佣人对主人的叫法,是生意场上的叫法。后厨还有个洗碗的阿姨,全程没参与对话,但张厨师让她给“三楼”送汤的时候,阿姨的路线走的是东侧楼梯。
三楼东侧住谁?
名单上没写。但乔安在打扫的时候注意到东侧楼梯口装了一个单独的门禁面板,需要刷卡。
这些信息零散,单独看什么都不是。但填进关系网里,线索与线索之间的空白处一点点缩窄。
乔安在张厨师的节点下面打了注释:“二小姐傅明珠的人。擅长药膳(黄芪炖乌鸡非佣人餐,专供对象待查)。”
老许的节点:“大少爷傅明国线。外围人员,但称呼用'大老板',暗示参与过集团相关事务?”
小兰的节点是空的,只有一个问号。
——
四点四十分。
乔安推着清洁车去打扫西厅走廊。路过书房门口时,她稍微加了一点速度,清洁车的前轮瞄准门框突出的收口条——
“哐当”一声。
车头撞上去,拖把桶里的水荡出来一片。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乔安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拖把,顺便拽过抹布开始擦地。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撞击声让里面的人扭头看了一眼。
乔安在蹲下的零点几秒里,完成了一次扫视。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靠窗坐的男人四十多岁,西裤衬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身体前倾,一只手压在桌上的文件上。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律所的徽章。
桌上的文件她只看到了抬头的半行字:“股权无条件转让协议——”
后面的字被那只手压住了。
“谁?”书房里传出声音。不耐烦的,带着被打断的火气。
“对不起先生!我是新来的清洁——刚才车没推好,不好意思!”乔安的声音发颤,磕磕巴巴,身体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头压得很低。
“关上门。”
“好好好,马上!”
乔安站起来,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她推着清洁车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转过拐角后,她的手伸进围裙口袋。
APP里新建了一条记录——
关键词:傅明国/ 律师 / 股权无条件转让
APP自动关联的法条弹了出来:《公司法》第七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民法典》继承编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法定继承人的顺序和份额。
乔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股权无条件转让。
“无条件”三个字很扎眼。正常的股权转让不可能没有条件。要么是卖,有对价;要么是赠,有税务安排。写“无条件”,通常意味着转让主体的意志并不完全自由。
比如——一个植物人的公章,到底归谁保管?
她没有继续深想。信息不够,过早下判断是危险的。
她把记录存好,退出APP。
——
当天晚上十点,乔安完成了最后一轮查房。
老爷子的生命体征稳定。呼吸机规律运转,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无异常,导尿袋更换完毕,大腿内侧的皮肤没有新的压疮,她记录完数据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回到自己那间散发着霉腐气味的小房间,锁门,拉窗帘。
按照惯例又排查了一遍监控——灯具、插座面板、空调出风口、烟感。手机打开频谱分析跑了四十秒,没有异常峰值。
房间是干净的。
她坐到床上,打开APP的地图模块。
今天一天采集到的摄像头点位全部标注完毕,一楼十个,二楼走廊可见的三个,合计十三个。每个点位的朝向、焦距估算值、覆盖范围的扇形区域,全部画好。
灰色的死角区域在地图上呈不规则分布。
乔安花了二十分钟,用手指在这些灰色区域之间划线,测试不同的路径组合。
三条线路最终成型。
第一条从佣人区出发,沿后厨外墙走,经备品间穿到老爷子卧室——这条最短,但要经过一段没有遮挡的走廊,只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摄像头云台转向南侧时可用。
第二条走室外,从后院花圃绕到庄园东侧,那里有一扇消防通道的推杆门。缺点是室外有红外感应灯,需要进一步确认触发距离。
第三条最长,也最安全。从佣人区下到半地下层的洗衣房,穿过设备通道到锅炉间,再从锅炉间的检修梯上到一楼东侧。这条路线全程在监控覆盖范围之外,但设备通道的门是否上锁,她还没有确认。
三条线用三种颜色标在图上——蓝色、绿色、橙色。
做完这些,她切换到人物关系模块。
屏幕上,“傅家势力(初版)”的图谱已经铺开了。
傅世成在正中央,头像用的是一张老照片,精神矍铄,西装笔挺,跟隔壁房间里靠机器喘气的那具身体判若两人。五个子女分列左右,配偶和已知关联人员挂在外圈。
线索不多,但框架有了。
每个人的头像下方,乔安设置了一个灰色的横条——“威胁等级”。
此刻全部是灰的。没有数据支撑的判断不做。
但她盯着这些灰条,划开备忘录,写了今天最后一行笔记:
“第一天,十三只眼睛,一只耳朵,一份假名单,一个'无条件'。”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暖宝宝壳。
天花板上有两只小飞虫绕着日光灯管打转。乔安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翻身朝墙,把被子拉过肩头。
潮乎乎的被子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第一天结束了。
进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