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十点二十。
乔安正蹲在老爷子床边换导尿袋,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那双节奏快,后跟砸地带响,走路带风的那种。后面那双碎步跟着,间距比前面短一截,是小跑着追的。
乔安把导尿袋的卡扣扣好,站起来退到床尾。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身高一米八往上,肩宽,腰收得紧,灰色西装剪裁考究,领带是深蓝色的窄款,打的温莎结。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这地方我说了算”的劲。
傅明国。大少爷。
乔安认得他。名单上有照片,但照片跟真人差距不小——照片里的傅明国看着文质彬彬,眉目舒展,商业杂志御用的那种企业家模板。眼前这个,两腮的肉绷着,法令纹深,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太阳穴的血管鼓着一根。
后面跟着的助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寸头,黑框眼镜,抱着一只棕色公文包,胳膊夹得很紧。
傅明国没看乔安。
他绕过她,走到病床右侧,低头看了老爷子一眼。
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儿子看父亲的那种,也不是探病者看病人的那种。那种目光更接近于——验货。
“痰吸了没有?”
这句话是问乔安的。他没转头,视线还在老爷子脸上。
“吸过了,八点半的班次,量不大,颜色正常。”乔安的声音放得低低的,双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傅先生,老爷子今天各项指标都——”
“出去。”
两个字,音量不高,语调也平。命令就是命令,不需要加重音。
乔安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点了点头,拿起护理记录本往外走。路过助理身边的时候,助理让了半步,眼睛也没看她。
她出了门。
但没走远。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大概两指宽的缝。不是她故意没关严——傅明国推门的时候门框反弹过一下,弹簧铰链老化了,回弹力不够。
乔安退后两步,身体侧着靠上走廊墙壁。这个位置刚好在卧室门口摄像头的边缘,画面里只能拍到她的半个背影。从门缝的角度看,房间里的人视线被门板挡住,不会注意到她。
她能听见。
傅明国没有马上说话。安静了大约二十秒,期间有翻动东西的声响——公文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纸张抽出来的声音。
然后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默认的那种,标准商务人士配置。傅明国接起来,声音忽然变大了。不是自然的大,是故意的大。那种音量控制在电话场景里不正常——你跟人打电话,犯不着喊。除非你想让电话以外的人也听见。
“老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董事会那边的决议不能再拖——”
乔安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傅明国背对着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他没有在走动,站在老爷子病床正前方,距离床头不到一米。
“亏损的数字你看了没有?上个月单月净亏两千三百万,运营资金链绷到什么程度你不知道?集团账户上的现金流还够撑几个月?”
他在报数字。一个一个地报,报得清清楚楚,音量拿捏在一种让病床上的人——如果这个人还有任何意识残余的话——绝对能听清楚的程度。
“港信那边已经在谈收购了,是收购,你听明白了吗?不是合作,是吃掉。要是这个月月底之前集团拿不出一个有效的战略决策,港信三季度就启动要约——”
乔安没有看傅明国。
她在看监护仪。
从门缝里能看到的角度有限,但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正好朝着她这一侧。屏幕上绿色的心率曲线原本跳得平平稳稳,间距均匀,波峰规律——每分钟六十二次,老年植物人的正常静息心率。
数字开始跳了。
62、64、68、73。
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往上走。
乔安的目光挪到血压读数上。动态血压的收缩压从118开始爬,122,126,131。
傅明国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告诉法务部的人,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紧急状态下的临时授权条款,不是写着玩的。实控人丧失行为能力超过六个月未恢复的,第一顺位授权人有权代行决策——这条是我爸当年亲自定的,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
心率78。
82。
血压138/92。
监护仪的报警阈值设在心率超过90或者收缩压超过150时触发。还差一截。但那条曲线的斜率让乔安不舒服。
植物人理论上不应该有这种应激反应?不对。傅世成的诊断是中风后全身瘫痪、丧失语言能力,但脑干功能是保留的——呼吸中枢在工作,植物神经系统在工作。听觉传入通路是否完全中断,谁也不敢打包票。
说白了,他可能听得见。
听得见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正在被掏空,听得见自己的大儿子在拿他的病当筹码,但他动不了,也喊不出来。
心率87。
血压143/95。
乔安从墙壁上直起身子。
她没有冲进去。
一个新来的护工,第三天,闯进去跟大少爷叫板?那这个“乔安”的人设就废了。而且没用——你进去说什么?“傅先生,老爷子心率偏高”?人家一句“那你调药”就把你打发了。
她转身沿走廊朝东走。步速不快,鞋底踩在大理石上没什么声响。十二步之外,走廊L形拐角处放着一辆清洁车,车上挂着铁皮拖把桶。
乔安经过清洁车时,右手肘往外一顶。
桶从车上翻下来,砸在地面上。
“铛——”
铁皮砸大理石,声响又脆又炸,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三四个来回。桶里还有小半桶水,泼了一地,水花溅到对面墙裙上。
乔安蹲下去,用最笨的姿势去扶那个还在地上打转的桶。
“哎呀哎呀——怎么倒了——”
声音委屈,带着慌。
卧室里,傅明国的话断了。
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极不耐烦的——
“吵什么!”
再然后是对着电话说的:“老周,我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的提示音。
乔安没抬头,还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拖把桶扶起来又歪了一次,水淌了她半条裤腿。她“啧”了一声,拽过挂在清洁车上的灰色抹布开始蘸水。
余光从门缝扫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84。
回落了。
傅明国挂断电话之后,那个持续攀升的曲线尖峰打了个折,开始往下拐。不快,但方向对了。
血压也在降。141,138,134。
铁桶砸地的声响打断了那段声音刺激——虽然响声本身也会引起短暂应激,但它替换掉的是一种更持久、更具情绪破坏性的压力源。两害相权,值。
乔安把水擦干净,老老实实把拖把桶挂回清洁车上,又检查了一遍卡扣。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别的动静。
纸张的声音。不是翻页那种——是铺开,压平,再翻转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靠回墙上。
然后听见傅明国说了一句:“把手打开。”
这句话不是对电话说的。是对助理说的。
助理没出声。但紧接着是一种很轻的、黏腻的声响——像是盒盖打开,软质的东西被碾压。
印泥。
乔安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
“按住。”
安静。
“他妈的——手指头怎么掰不开?”
“傅——傅总,肌肉挛缩了,关节角度不够……”助理的声音发紧,说到后半句几乎在咽口水。
“使劲。”
“太硬了,傅总,如果用力过大会造成骨——”
“你别废话。”
又是一阵含混的声响,夹杂着老爷子身体被翻动时呼吸机管路的细微碰撞声。
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废物。”
东西被丢下的声音。纸张落在硬质表面上——床头柜。
脚步声响起来。往门口走。
乔安迅速从墙上直起身,后退了三步,低着头站好。手里还攥着那块灰色抹布。
门被拉开。
傅明国从里面出来,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更快。西装外套的下摆带着风。他经过乔安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转头,也没有正眼看她。偏着下巴,用一种说给空气听的方式开了口。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第一个陪葬。”
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乔安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是缩了一下脖子。
傅明国走了。助理在后面碎步跟上,公文包换了只手抱——左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沾着红色的印泥痕迹,他在裤线上蹭了两下,没蹭掉。
皮鞋声远了。
电梯门开合的声响传过来,然后走廊彻底安静了。
乔安又等了三十秒。
她推开门,走进老爷子的房间。先看监护仪——心率71,血压126/84,回到安全区间了。呼吸频率16次/分,血氧98%。稳住了。
她绕到床头右侧。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
A4大小,装订得很正式,封面用的是傅氏集团统一的文件模板,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骑缝章。
乔安没有碰文件。她先把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调到拍照模式,从口袋口露出镜头。
她站在床头柜正前方,弯腰“整理”老爷子的被角。手机镜头对准文件,连拍了四张——封面一张,翻页三张。翻页的动作用的是拿毛巾的那只手的手背蹭开的,没留指纹。
文件抬头写着:傅氏集团有限公司·股权转让授权书
内容她扫了一遍,核心条款就一个意思——傅世成将其持有的傅氏集团37.6%的股权,全部授权傅明国代为处置。处置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转让、质押、托管。
授权人签章栏是空的。
刚才印泥没按上去。老爷子的手指蜷缩太紧,关节挛缩角度超过九十度,拇指抠在掌心里掰不开。
傅明国今天白跑了一趟。
但文件留在了床头柜上。
他没拿走。
乔安盯着那个空白的签章栏看了两秒。没拿走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气急了忘了,另一种是故意留下的,等下次来再按。
她把被角掖好,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那间潮气扑面的小屋,锁门,拉帘子。
手机摸出来,打开社畜反击。
先处理录音。APP后台的24小时录音已经自动切割存储了今天上午的音频。她找到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七这段时间轴,戴上围裙口袋里盘着的有线耳机,回听。
收音效果不算好——手机在围裙兜里,隔着布料,人声有点闷。但傅明国说话声音大,关键内容都能辨认。
“……上个月单月净亏两千三百万……”
“……实控人丧失行为能力超过六个月未恢复的,第一顺位授权人有权代行决策……”
“……把手打开……”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第一个陪葬。”
乔安用APP内置的剪辑工具把这段音频截出来,去掉前后的空白噪音,保留了二十二分钟的有效内容。
文件命名:傅明国-精神虐待-01
保存。
然后她把刚才拍的照片倒进来——四张授权书的特写,外加三张她在不同时间点拍的监护仪屏幕照片。
第一张:10:21,心率62,血压118/76。基线。
第二张:10:33,心率87,血压143/95。峰值。
第三张:10:41,心率71,血压126/84。回落。
六份素材拖进同一个文件夹,建立关联。时间轴对齐,音频波形和血压曲线的走势放在一起看——傅明国开口说话的节点,刚好对应血压开始爬升的拐点。声音停止后三分钟,血压见顶回落。
因果关系清清楚楚。
乔安在文件夹的备注栏里打字:
“傅明国,10:20至10:45。对植物人状态的父亲实施持续性精神刺激,导致血压急性升高至危险阈值。同时携带预制股权授权书,试图强行获取生物识别签章(指纹),未果。文件留于现场。”
打完这段字,她划开APP右下角一个很小的图标,点进去。
法条关联引擎。
这东西是她花了两个通宵写的爬虫模块,把国内刑法、民法典、公司法的常用条文灌进去做了关键词索引。不算多智能,但够用。
系统自动匹配了三条结果。
第一条高亮显示:《刑法》第二百六十条之一——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第二条:《民法典》第三十六条——监护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根据有关个人或者组织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
第三条:《公司法》第七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
乔安盯着屏幕。
第一条法条的高亮文字映在她眼睛里。她用拇指把音频波形图和这条法条并排截了一屏。
波形图上,傅明国说话的那段时间轴对应的波形密集、尖锐、振幅大。安静下来之后的波形扁平、舒缓。
一边是声音,一边是法律。
一条证据链的雏形。
乔安退出截图,把文件夹的安全等级从普通调到加密。加密方式是她自己写的——不是标准AES,而是一套基于汉字四角号码的变形编码。破解难度不高,但足够冷门,冷门到没有现成的工具可以一键跑。
她关掉APP,把手机塞回暖宝宝壳。
然后她拿出护理记录本,翻到今天的页面,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
“10:20傅明国先生探望老爷子。10:45离开。期间老爷子生命体征轻度波动,已恢复正常。无异常处理。”
字迹工整,内容平淡。一个本分护工的本分记录。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回床头。
坐在床沿上,乔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进傅家三天,摄像头十三个,窃听器一个,压力传感器一个,下马威三轮,威胁一次,证据链一条。
产出还行。
就是这床被子太潮了,她明天得想办法弄袋干燥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