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两点十分。
乔安刚给老爷子翻完身,拍背排痰做到一半,走廊里来了人。
脚步声跟傅明国完全不同。高跟鞋踩大理石,频率稳,力道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这种走路方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体态课、礼仪课,或者更贵的私人形体教练。
乔安把老爷子的后背拍完最后三下,擦干净嘴角渗出的一点痰液,拉好被角。
门敲了两下。
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高,穿一身藕粉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盘在脑后,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妆很淡,但淡得考究——这种妆需要的时间比浓妆多一倍。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汤盅,盅身带暗纹,有盖,盖上搭着一条叠成三角形的棉布巾。
后面跟着张厨师。
张厨师的站位有意思。没有跟到屋里来,停在门口,身体侧着,半进半出,既不是“我也进去”的姿态,也不是“我走了”的意思。恰好卡在一个“随时待命”的位置上。
傅明珠。二小姐。
乔安在名单上见过照片,但和傅明国一样,照片跟本人有出入。照片上的傅明珠端庄大气,眼角带笑,标准的企业家族千金。面前这个,五官比照片更瘦,颧骨的线条更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精确——精确到一个可以量化的角度,左右完全对称。
这种对称不是放松的产物。
“你就是新来的小乔?”
傅明珠的声音温和,音量不大,咬字很柔。
“是,二小姐好。”乔安微微躬了一下身,手还没来得及在围裙上擦,“我是——”
“辛苦你了。”傅明珠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听李叔说你来了好几天了,一直挺认真的。爸爸这边不好照顾,你受累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爷子很好照顾的,就是翻身的时候费点力气……”
傅明珠已经不听了。她绕过乔安,走到床边,伸手握住老爷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握的方式很标准——双手包住,轻轻摩挲手背,头微微低下去,嘴唇的角度是要说话但忍住了的那种。
全套的“孝女探父”。
如果病房里装了摄像头——确实装了,两个——那监控画面里这一幕挑不出任何毛病。
傅明珠握了大概十秒钟,松手。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乔安脸上,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的汤盅递过来。
“这是我托人从云南找来的药材,配了方子,熬了差不多一整天。”她递汤盅的手很稳,“趁热给爸爸喂了吧。”
乔安双手接过去。
盅是热的,隔着棉布巾还有点烫手。她掀开盖子的时候,蒸汽顶上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乔安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很自然——谁接了碗热汤不闻一下?但她闻到的东西让她的注意力一下子拉紧了。
黄芪。当归。这两样打底,没问题。
但底下压着一股子涩苦味,不对头。乔安三年前在横店跑龙套,接过一个中医题材的网剧,演一个药铺学徒。角色台词不多,但剧组请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做顾问,拍摄间隙她缠着那老头学了二十多天。不为别的——当时穷得吃不起饭,老头教她认野菜,顺便认了药材。
涩苦味的来源,她分辨出两个——一个是制附子,一个是半夏。
这两味药单独用问题不大。但放在一起就麻烦了。
制附子温阳散寒,药性燥热,走的是心肾两经。半夏燥湿化痰,药性温而辛。两个“温”撞一块儿不算致命,但对一个长期卧床、心肺功能本来就在及格线上晃的九十公斤老人来说——可以加重心脏负荷,可以引发心律失常。
不会当场出事。
会慢慢出事。
高明。
乔安的脑子转了三秒,脸上浮起一层犹豫的表情。
她抬头看了看傅明珠,又低头看了看汤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不敢说。
“怎么了?”傅明珠问。
“二小姐……这个用鼻饲管灌吗?老爷子没有吞咽功能,我怕……”
“鼻饲管可以的。”傅明珠的回答很快,快到不像是临场判断,更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熬得很烂了,过滤过的,不会堵管。”
“哦,好。”
乔安端着汤盅往病床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傅明珠一眼。
傅明珠没有走的意思。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坐在病床正对面,视线可以同时覆盖病床和乔安的所有操作。
“你喂吧,我看着。”傅明珠笑了笑,“难得来一趟,顺便看看爸爸平时是怎么吃东西的。”
乔安的手指在汤盅外壁上蜷了蜷。
走不掉了。傅明珠摆明了要亲眼看着这碗汤灌下去。把汤偷偷倒掉的路堵死了,找借口拖延的路也窄了——你一个护工,主人家的女儿亲自坐镇,你敢磨蹭?
乔安把汤盅放到床头柜上,去旁边的护理台取注射器和鼻饲管接头。
她拿注射器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
不大,但够看见。
她换了左手拿,又抖了一下,这次连注射器差点没夹住。
“你手怎么了?”门口的张厨师开腔了。
“昨天搬消毒液纸箱的时候扭了一下。”乔安龇了龇牙,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今天一直没事儿来着,刚才突然又疼了。没事儿,不耽误活。”
她端起汤盅,手腕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传到盅盖上,盖子在盅沿上嗒嗒嗒地磕。
傅明珠皱了一下眉头。
“快点,汤凉了不好。”
“好,好——”
乔安端着汤盅走向病床,左手托底,右手扶侧。走到病床和护理台之间那段两步宽的过道时——
右脚踩上了什么东西。
护理台的脚轮刹车踏板。金属的,只有两指宽,从台子底座伸出来贴着地面。
乔安的鞋底在踏板上滑了一下。
她的重心往前冲,上半身本能地前倾,双手端着汤盅往胸口收——但收的方向不对,汤盅一歪,盖子先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盅身翻了,大半盅棕色的药汤泼出来。
泼的方向是往乔安自己身上。
药汤浇了她小半个前襟,从围裙渗到里面的护工服上。剩下的顺着围裙下摆淌到地面,摊成一片深褐色的水渍。少量溅到了床单边缘,洇开一小块暗色。
汤盅在地上滚了半圈,碰到床腿,停了。
“啊——”
乔安的喊声比汤着地还慢半拍。她蹲下去捡盅,蹲到一半又站起来,手在护工服上拍了两下——汤是烫的,拍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但拍完立刻转向傅明珠。
“二小姐我对不起!汤洒了!您熬了一天的汤——都怪我这手,没端住……”
她的声音又急又慌,鼻子都红了。左手一直在拍衣服上的汤渍,右手垂着,手腕那个位置还在画圈甩。
被烫到的那块皮肤已经泛红了。她没看。
“二小姐,要不我……要不您回厨房我再去盛一碗?我保准端稳了,刚才真是——”
“算了。”
傅明珠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声。她的脸上笑意收了,没有发火的表情,但那种收法比发火更难处理——嘴角是平的,眼皮没有垂下来,而是张着,定定地看了乔安两秒。
打量。
乔安被这个目光钉在原地,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毛手毛脚。”傅明珠说。四个字,声调都是平的。
“对不起二小姐……”
“赶紧收拾。”傅明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手包,转身往外走。经过张厨师身边时顿了一下,没说话,只看了张厨师一眼。
张厨师的站姿变了变,退出门口让路。
高跟鞋声渐远。
张厨师跟了上去,走之前朝乔安看了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点幸灾乐祸,有点“果然不行”的验证感,但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东西。
一点紧张。
乔安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面。动作很笨,擦一片挪一步,把汤渍从里往外推。
她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团东西——医用脱脂棉。早上做护理准备的时候,她多揣了一团在口袋里。
不是今天才揣的。从进傅家第一天起,她口袋里就没断过棉球和密封袋。做过护工的人都知道,这两样东西用途多——擦手、止血、清理各种液体。合情合理,谁也不会多想。
棉球按在围裙前襟最湿的那块上,吸了三秒。药汤的颜色深,渗透性好,脱脂棉吃满了之后是深褐色的。
乔安用左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捏出密封袋,把棉球塞进去,拇指和食指沿封口捏紧。整个动作不到四秒,完成的时候她的手在围裙下方,蹲着的身体挡住了床头方向的摄像头。
密封袋贴着腰,塞进内衣最下面的一层——暖宝宝壳旁边。
她继续擦地。
擦了五六分钟,地面干净了,床单边缘溅到的那点汤渍也处理了。她把老爷子的被角重新整理了一遍,检查鼻饲管有没有因为刚才的动静脱位——没有。监护仪扫一眼,各项数字正常。
换下来的护工服泡进备品间的水盆里。乔安在换衣服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衣服——汤渍在白色布料上洇出一圈暗边,颜色分层,内圈深外圈浅。
含固体微粒。高浓度熬煮。这碗汤的药材比例确实下了血本。
但不是治病的血本。
回到房间,锁门。
乔安掏出手机,打开APP。
新建文件夹:傅明珠-疑似投毒-01
录入内容——
时间:第四天,14:10-14:35。
事件:傅明珠携汤盅至病房,要求护工经鼻饲管灌服。汤药内含黄芪、当归、制附子、半夏等药材,其中附子与半夏同用可增强温燥之性,对心肺功能受损的高龄植物人存在诱发心律失常的风险。非急性毒药,属慢性损害。
行为特征:傅明珠全程在场监督,不给护工处理余地。对鼻饲管灌服操作的回应过快(“过滤过的,不会堵管”),说明事先研究过病人的进食方式。
物证:已采集汤液样本,密封保存,待送外部检测。
关联人员:张厨师(在场,角色为跟随/协助)。
她把四张现场照片也拖了进来——汤盅的近照一张,是她“收拾”的时候用手机在口袋里盲拍的;泼洒在地面的汤渍分布一张;围裙上的汤渍一张;以及监护仪屏幕一张。
法条关联: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
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投放危险物质罪(若检出有害成分超出正常药用范围)。
乔安在文件夹底部加了一条备注,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傅明珠的汤和傅明国的嘴,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用声音把老爷子的血压往上顶,一个用药把老爷子的心脏往下拖。方向不同,终点一样。”
“区别在于——傅明国急,傅明珠不急。”
“不急的那个更难对付。”
她把手机塞回暖宝宝壳。
腰侧密封袋里那团浸透药汤的棉球紧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乔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背被烫红的那片皮肤。烫伤面积不大,大概一块硬币。没起泡,一度烫伤,涂点烫伤膏就行。
她没涂。
留着。
明天要是碰见傅明珠,或者碰见别人问起来,这块红印子就是她“笨手笨脚”的证据。
一个连汤都端不稳的护工,谁会防着她?
乔安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今天早上趁打扫洗衣房的时候顺手拿的两包工业干燥剂。她拆了一包塞进被子里,另一包放枕头底下。
潮气没有立刻消退,但比前两天强一点。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小飞虫换了一批,还是绕着日光灯管转。
乔安盯着那些虫子看了十几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傅明珠怎么知道老爷子是鼻饲的?
名单上只写了“植物人状态”。护理方式这种细节,不是家属主动了解就能掌握的,得看过医嘱,或者——有人把护理方案告诉过她。
谁?
主治医生?管家李叔?还是别的什么人?
乔安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一条灰线,等着填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