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周六,上午九点四十。
乔安正给老爷子做口腔护理,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沿着牙龈内侧一圈一圈擦。老爷子嘴张不大,下颌关节也有挛缩的迹象,每次掰开都得耐着性子慢慢来。
楼下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轮胎声——碾过碎石子路面的那种,SUV,底盘高,减速进院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合,两声,前后差一秒。然后是说话声,隔了一层楼,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和一个小孩的嗓音叠在一起。
小孩嗓门大。
乔安把棉签丢进弯盘里,擦了手。
楼梯上的声音来得比预想快。小孩的脚步一蹦一蹦的,不是走上来的,是跑上来的,中间还绊了一下,书包带子扣在扶手上的碰撞声“哐”地响了一记。
“小少爷慢点——”管家李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男孩站在门口。八岁,身高不到一米三,圆脸,眉眼跟傅明国有三四分相似,但因为年纪小,那种相似被婴儿肥和大眼睛稀释了不少。穿一件蓝色的棒球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抱着一个纸箱——纸箱有他半个身子大,拆过的胶带还粘在外面的瓦楞纸上。
傅天乐。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爷爷!”
傅天乐喊这一嗓子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上排牙齿,虎牙尖尖的。他迈腿进屋,书包滑到手肘弯里,整个人窜到床边,把纸箱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扒着床沿往上够。
“爷爷你看!爸爸给我买了赛车!遥——控——的!”
他拖长调子的方式很稚气,字跟字之间有停顿,尾音上扬。乔安站在护理台旁边看了他两秒——嘴角弧度、眼睛睁开的幅度、肩膀耸起来的角度。
小孩演“高兴”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大人演得差,观众能看出来。小孩演得差,大部分人看不出来——因为观众的判断标准被“他才八岁”这个前提给降低了。
但乔安看戏看了二十多年。
这孩子进门之前做了一件事:在门口站了大概零点五秒。不长,但不该有。一个真正兴奋的八岁男孩推开门之后的反应是直接冲进去,不带缓冲的。那零点五秒是在找位置——找房间里有几个人、站在哪里、床在哪边。
选角导演管这叫“开场前的走位确认”。
横店三流剧组都不允许群演犯的错误。
这小孩没犯。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三流的。
李叔跟进来,站在门口,上身前倾了一点。“天乐,爷爷在休息,你小声一点。”
“我就是来看爷爷的嘛!”傅天乐回过头,嘴一嘟,“爸爸说好久没来了,让我来跟爷爷说说话。”
“好好好,来看爷爷好。”李叔笑了,“你有孝心。”
乔安注意到李叔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没动。笑了但没笑到眼睛里。
傅天乐已经开始拆箱了。
纸箱撕开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泡沫填充物掉了一地,白色的碎末粘在蓝色棒球外套的袖口上。他从里面掏出一辆遥控赛车——比例不小,目测四十厘米长,银灰色车身,底盘很低,四个橡胶轮胎,后轮比前轮宽一圈。遥控器是枪式的,扳机油门,左手舵盘控方向。
不便宜。乔安扫了一眼纸箱侧面的品牌标——RC专业级,标价应该在两千以上。
八岁的小孩玩两千块的遥控车不稀奇,傅家的小孩玩这个更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把这东西带到爷爷病房里来玩。
遥控器电池仓早就装好了。他摁下开关,赛车底盘的LED灯条亮了,蓝白色的光打在地砖上。
“嗡——”
马达声起来的时候,乔安的脊背紧了一下。
专业级的遥控车马达转速高,声音尖,在封闭空间里的分贝数不低。傅天乐推了一把油门,赛车从他脚边窜出去,贴着床腿横切过去,轮胎蹭在地砖上发出“吱——”的一声。
然后撞上了护理台的台腿。
“砰。”
乔安的弯盘从台面边缘滑到地上,棉签撒了三四根。
“哇好快!”傅天乐喊。
他打了一把方向,赛车调头,绕着病床转了半圈。马达声在房间里来回弹,高频噪音跟监护仪的低频蜂鸣搅在一起,很不好受。
乔安蹲下去捡棉签,余光扫了一眼监护仪。心率65,血压120/78。比昨天基线高了一点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噪音对植物神经系统的刺激需要持续暴露才能累计,短时间问题不大。
但长时间呢?
“小少爷。”李叔终于又开口了,“爷爷房间里不好玩这个,声音太大了,你去楼下院子里玩行不行?”
傅天乐把遥控器油门松开,赛车停在氧气瓶架子旁边。他抬头看李叔,眨了眨眼。
“李爷爷,我就是想让爷爷热闹热闹嘛。爷爷天天躺着多无聊,我在这儿陪他玩一会儿,他肯定开心。”
这句话说得好。
好在三个地方——第一,“李爷爷”,叫得亲。第二,“让爷爷热闹热闹”,把噪音包装成了孝心。第三,“他肯定开心”,反驳你的逻辑前提:你说声音大不好,他说声音大是让爷爷高兴。
你怎么接?
李叔没接。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别碰着爷爷的东西。”
傅天乐重新推油门。赛车又开始在房间里窜。
乔安把捡起来的棉签丢进垃圾桶,站到护理台后面。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晴,风不大,十一月的太阳挂在东南方向,光线已经转暖了。
“李叔。”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老爷子今天状态还行,要不我推他出去晒晒太阳?医嘱上写了每周至少两次户外日晒,上周那几天下雨没出去成。”
李叔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也行,别走太远,就花园那一片。注意保暖,围巾记得带。”
“好嘞。”
乔安从备品间推出轮椅。轮椅是医疗级的,椅背高,带头枕,脚踏板角度可调,左右两侧有固定带。她花了四分钟把老爷子从床上转运到轮椅上——托颈、护腰、防止鼻饲管和尿袋管路打折——动作流程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围巾裹了两层,毯子盖到腰。呼吸机是便携式的,挂在轮椅背后的托盘上。
推出房间之前,乔安弯腰检查了一遍前轮。
轮椅的前轮是万向轮,直径小,靠的是中心轴承转向。轴承和轮叉之间有一个卡槽——出厂设计是为了在固定模式下锁止前轮,防止轮椅在斜面自由滑动。但也意味着,如果有外力从侧面精准打入卡槽,可以让前轮瞬间卡死。
前轮一旦卡死,推行中的轮椅会怎样?
会原地打横。
如果是在有坡度的地面上,打横之后的惯性会让轮椅侧翻。
乔安检查完前轮,直起腰。傅天乐站在门口,遥控车夹在腋下,歪着脑袋看她。
“阿姨,你推爷爷去哪儿?”
“去花园晒太阳。”
“我也去!”
乔安笑了笑,“好呀,外面比屋里好玩,地方大,你的车跑得开。”
傅天乐跑在前面下了楼。
花园在庄园的南侧,出后门穿过一段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就到了。花园不算大,但打理得精细——修剪成球形的黄杨排了两列,之间是碎石步道,步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观景平台,平台边缘种了一圈矮灌木。
阳光确实好。
乔安把轮椅推到平台上,锁了后轮刹车,调整椅背角度让老爷子能晒到脸和前胸。便携血氧仪夹在老爷子中指上,数字稳定在97%。
傅天乐的遥控车已经在碎石步道上跑起来了。室外场地大,马达声散在空气里不像屋里那么尖锐,但车轮碾碎石发出的“沙沙”声很杂。
赛车绕了步道两圈,开始往观景平台方向靠。
第一次经过轮椅的时候,距离大概一米,从右侧掠过。
第二次,半米。左侧。
第三次,贴着脚踏板外沿过去的,近到乔安都能感觉到车轮带起的碎石打在她小腿上。
“小少爷,别太近了,碰到爷爷的轮椅可不好。”乔安声音里带着笑,语气柔和。
“我技术好的!不会碰到!”
第四次,从轮椅正前方横切过去。前轮差两个指头宽。
乔安的手在轮椅把手上收紧了。她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观景平台三点钟方向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树冠覆盖范围宽。庄园外围的监控杆在东北角和西南角各一根,摄像头朝向覆盖了甬道入口和花园东半区。
她现在站的位置——观景平台西侧——恰好在两个摄像头的交叉盲区里。
这个位置是她推轮椅出来的时候选的。选的时候没刻意停顿,推行路线是自然弧度,到了这里正好面朝南方,日照角度最好。
谁来问都说得通。
但她选这个位置还有另一层考虑——如果有人要在户外动手,监控死角是最合理的选择。她站在死角里,等于守在最可能出事的地方。
赛车又过来了。第五次。
这次的路线变了。
前四次都是横向掠过——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跟轮椅的朝向平行。第五次不是。赛车从步道尽头调头之后,走了一条弧线,弧度渐收,指向轮椅正前方偏左大约十五度。
如果保持这个角度和速度直线行驶,它会从左前轮的外侧擦过去。
但在距离轮椅大约三米的时候,赛车加速了。
不是匀加速。是油门到底的那种——马达转速从中频直接拉到高频,声调突然拔高了一截,车身的姿态从巡航变成了冲刺。
同时方向修正了五度。
往轮椅前轮卡槽的方向修了五度。
三米的距离,满速,一秒不到。
乔安的判断只用了那一秒的前半截。
赛车的目标不是轮椅的轮胎面。轮胎面是橡胶的,撞上去会弹开,最多让轮椅晃一下。它的目标是前轮和轮叉之间那道三厘米宽的缝——卡槽。
一辆四十厘米长、底盘压到最低的专业级遥控车,前保险杠的高度恰好对上那个卡槽的开口位置。
不是巧合。
赛车的前保险杠钻进卡槽的角度、车速衰减后残余动能刚好足够把万向轮锁死的判断——这不是八岁小孩在院子里瞎跑能跑出来的。
要么练过,要么有人教过。
赛车撞上前轮的那个瞬间,轮椅的前端往左横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方向很刁——万向轮的转轴被卡住了三十度左右。如果乔安的第一反应是使劲推住把手不让轮椅动,那这股横向的力会让轮椅进入一个很尴尬的姿态:前轮锁死,后轮还有惯性,椅身扭转,重心偏移。
观景平台的边缘有大概五厘米的落差——青石板和草地之间。不高,但轮椅侧翻不需要多高的坎。
乔安没推住轮椅。
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轮椅前端往左横的那一下,她的双手从把手上松开,上身往前倾,两步绕到轮椅左前方,后背对着轮椅,双臂撑开。轮椅倾斜的角度在扩大——十五度、二十度。椅面上的老爷子因为固定带兜着没有滑出去,但上半身的重力开始往倾斜一侧坠。
乔安的右膝跪到了地面上。
青石板。粗糙面。
膝盖着地的时候她没吭声。紧接着左手肘也拄了下去——手肘外侧的皮肤磨在石板纹路上,刺痛从表皮往里扎。她的后背抵住了轮椅倾斜过来的椅身边框,两只手臂撑成一个架子,把轮椅的翻倒路径截断了。
老爷子的头从头枕上偏了一点,鼻饲管晃了一下,但没脱位。
轮椅在二十五度左右的倾斜角上停住了。
乔安用肩膀和后背顶着椅身,腰腹发力,一点一点把轮椅往回推正。
过程中她一直在喊。
“老爷子——老爷子别动——我扶着您——”
声音又高又碎。不是控制过的音量,是那种真慌了的喊法——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破音。
轮椅回正了。后轮刹车还扣着,椅背还有弹性支撑,整体结构没有变形。乔安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自己,是检查老爷子。
固定带——扣着。鼻饲管——弯了一点但没脱。呼吸机管路——连接完好。血氧——从97掉到94,不算危险值,但需要关注。便携氧气开大了半格。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右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块,里面的皮肤擦红了。左手肘就不好看了——外侧那块皮削掉了一层,血珠子从磨破的地方渗了一片出来。
不深。但面积不小,从手肘一直拖到前臂外侧,足有巴掌长。
乔安攥了一下拳头,手肘弯曲的时候伤口边缘崩开了一点,又渗出几滴血。
她蹲在轮椅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检查老爷子的毯子有没有滑,嘴里开始抽气。
不是痛的抽气。是哭的前奏。
“老爷子没事吧……有没有碰着哪里……”声音在发抖,鼻音很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就那么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观景平台上安静了两秒。
傅天乐站在三米外。
遥控器还攥在手里,油门扳机的位置是松开的状态——说明他在赛车撞上轮椅之后主动松了油门,不是手滑撒开的。
这小孩的脸上在切换。
乔安是用围裙口袋里那只手机看到的。
手机从她推轮椅出门的时候就调到了录像模式,镜头从口袋口的褶皱缝隙露出来,角度偏低,拍不到太规整的画面,但够用。
傅天乐脸上第一个表情——赛车撞上轮椅、轮椅开始倾斜的那个瞬间——不是害怕。
是专注。
盯着轮椅的倾斜角度在看,下嘴唇往里收了一点,眼睛没眨。那种表情在溜冰场上常见——小孩子做了一个高难度动作、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的那一刻。
第二个表情——乔安扑过去挡住轮椅、老爷子没有翻出来的那一刻——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非常非常细微的变化。
不是“吓坏了”的那种下拉。“吓坏了”的嘴角是松弛的、两边均匀下垂的。傅天乐的嘴角下拉只有左侧,右侧没动。
不对称的嘴角变化,生理性恐惧做不出来。只有特定情绪才会这样——比如懊恼。
第三个表情——切换速度很快,大概零点几秒——他的嘴张开了,眉头挤起来,眼眶开始泛红。
开哭。
“呜——”
傅天乐的哭声从低到高拔了一个调,然后放开嗓门嚎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他两只手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八岁小孩哭起来动静很大,嚎得整条甬道都能听见。
脚步声果然来了。
李叔跑的。真跑,不是快走——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出急促的碎响。后面还跟了一个,脚步更轻,是厨房那边出来的一个中年女佣人。
“怎么了!”李叔冲到平台上的时候喘着粗气,目光先扫了老爷子——人在轮椅上,固定带扣着,没事。然后扫了乔安——蹲在地上,手肘在流血。最后扫了傅天乐——捂着脸嚎。
“李叔——”乔安抬头的时候眼圈红着,鼻尖也红,“小少爷的遥控车不小心撞到了轮椅前轮,轮椅差点倒……老爷子没碰着,我检查过了,没碰着……”
她的声音又在抖,后半句说到一半吸了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你手怎么回事?”李叔看到了她手肘上的血。
“扑过去的时候蹭到了地上,没事没事……老爷子没事就行……”
李叔弯腰看了看轮椅前轮。遥控赛车还卡在卡槽里,银灰色的车头嵌进轮叉和万向轮之间的缝隙,车身前端有一道擦痕。
他伸手把赛车拽了出来。
拽的时候用了点力——车头嵌得挺紧。
李叔拿着赛车看了两秒,没说话。然后放到一边,蹲下来检查前轮轴承有没有损坏。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女佣人已经蹲到傅天乐旁边去哄了,一手搂着他肩膀,一手给他擦眼泪,“别哭了,爷爷没受伤,不怪你。”
傅天乐的哭声降了一档,从嚎变成了抽噎。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看了乔安一眼,又把脸埋回手掌里。
“这个护工反应快。”李叔站起来,看着乔安的手肘,“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又转头看了傅天乐一眼,语气放软了。“天乐,没事了。下次遥控车别在人跟前玩了啊,知道不?”
“我知道了……”傅天乐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冒出来。
乔安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打了个弯,龇了一下牙。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在手肘上,血很快把纸巾渗透了。
“李叔,我先把老爷子推回屋里去?”
“先推回去,回头你去找药箱处理你那手。”
乔安推着轮椅往回走。后轮刹车松开的时候她弯了一下腰,动作顺畅,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在弯腰的那不到一秒里,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把手机翻了个面——镜头朝内,录像关闭。
进屋,转运老爷子上床,连好呼吸机管路,检查各项数字。心率67,血氧回到96%,血压正常。一切妥当。
乔安用碘伏处理了手肘的擦伤,贴了两块大号创可贴。没有缠绷带——太正式了,一个护工的小伤,贴两片膏药才是正常反应。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锁门。
掏手机。
录像时长二十三分四十一秒。
画面抖,角度偏低,色彩因为口袋布料遮挡偏暗。但关键内容全在。
乔安拖动进度条,找到赛车最后一次向轮椅冲来的画面。全屏放大,逐帧看。
第一帧到第六帧——赛车在碎石步道上正常行驶,方向偏左。
第七帧——转向,弧度收紧。
第九帧——加速开始。从帧间位移量判断,车速增加了至少一倍。
第十二帧——方向做了一次微调,五度左右,对准轮椅前轮。
第十五帧——撞击。
时间轴上对应着遥控器油门扳机的声音——从低频到高频的马达声变化,在音频波形上清清楚楚。先稳后升,升的拐点跟方向修正的帧完全同步。
油门和方向同时调整。
乔安继续往后拖。
找到傅天乐的特写——不算特写,口袋拍摄的角度限制,他的脸在画面里只占了大概四分之一。但表情能看清。
暂停。
那个嘴角左侧下拉、右侧不动的帧。
乔安截图。把这一帧单独导出来,放大到傅天乐的面部特写。画质颗粒很粗,但特征够了。
打开社畜反击。
新建文件夹:傅天乐-蓄意伤害-01
视频拖进去。截图拖进去。
她在傅天乐的名字底下打了一行备注,删掉,重新打。
“执行者。操作精度超出年龄能力。有人教,有人练。受傅明国指使?”
问号留着。没有直接证据,不下结论。
但那辆遥控车谁买的?傅天乐自己说了——“爸爸给我买的”。一辆专业级遥控车,底盘高度恰好对上医疗级轮椅前轮卡槽的开口位置。
巧合的密度高到一定程度,就不叫巧合了。
乔安退出文件夹,翻了翻人物关系网。傅明国的名字和傅天乐的名字之间划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标了一个问号。
她把傅天乐那张截图拉到关系网的节点上——一个八岁男孩的脸被定格在画面里,左嘴角下撇,右眼微眯,瞳孔的焦点落在轮椅倾斜的方向。
她用标注工具画了一个红圈,框在那张脸上。
然后把安全等级调到加密,关掉APP。
手机塞回暖宝宝壳。
乔安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手肘上贴着的创可贴。血已经止了,创可贴边缘洇出一圈浅红色。
挺疼的。
她掰了掰手指——进傅家五天。大少爷来过一次,二小姐来过一次,孙子来过一次。一个用嘴杀人,一个用汤杀人,一个用玩具杀人。
一家子各有各的路数,就是终点都一样。
证据链三条了。文件夹越来越厚。
乔安把干燥剂从被子里翻出来——昨天塞进去的那包,摸着已经硬了,吸饱了潮气。她换上另一包新的,把旧的丢进垃圾桶。
躺下来的时候棉被没前两天那么黏糊了。干燥剂起效了。
她闭上眼。手肘的伤口在创可贴底下一跳一跳地发热。
手机里那段视频被暂停在那张脸上。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蓄意伤害没有得逞之后,嘴角那道细微到需要逐帧才能捕捉的弧度歪了那么一下。
傅天乐演得已经很好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摄像头不看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