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
沈筠想翻身,可身体沉重,手指也抬不起来。
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是老式挂钟的走动声。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一盏乳白色的玻璃灯罩,边缘布满细碎的裂纹。
这种灯是九十年代初的款式,
沈筠猛地坐起身。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双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没有后来那些年操劳留下的茧子和疤痕。
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那是她十八岁才长出来的。
十八岁。
她回到了十八岁。
心脏剧烈跳动。
沈筠死死攥住被子。
这是一床碎花棉布被,摸上去有些粗糙,
窗外的光线透过蓝色格子的窗帘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墙上的挂历是1990年的,封面印着邓丽君的照片,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筠筠生日”。
门突然被推开了。
“姐,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
沈筠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笑得双眼弯起。
沈烟。
她的好妹妹。
前世害死她的那个妹妹。
沈筠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痛让她保持了最后的理智。
沈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走过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姐,你发烧烧了两天,妈都急死了。”
沈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来探沈筠的额头。
“还好退了,你烧到四十度的时候太吓人了。”
沈筠没有说话,静静的盯着沈烟。
前世每次生病,沈烟都会端来一碗红糖姜水。
沈烟是被抱养来的,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沈筠因此格外疼爱她。
给了她钱,给了她工作,给了她房子。
最后,把命也给了她。
“姐?你怎么了?”
沈烟被沈筠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妈?”
沈筠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有点头晕。”
声音沙哑。
沈筠端起那碗红糖姜水,看着里面漂浮的姜片和红枣。
前世她喝过无数碗这样的糖水,每碗都是沈烟亲手端来,她都喝得一滴不剩。
这一次,她把碗放下了。
“先放着吧,太烫了。”
沈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好,那我给你晾着。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帮妈做饭了。”
沈烟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筠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筠对上沈烟的视线,不闪不避,微微扯了扯嘴角。
沈烟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筠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沈筠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
是愤怒。
前世的她是怎么死的?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听着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点一点的失去意识。
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刚才那个端着红糖姜水,脸上带着甜甜笑容的沈烟。
沈烟。
她的丈夫林远舟。
还有那个她一直当亲妹妹照顾的沈烟的亲生姐姐陆薇。
三个人联手,把沈筠送进了地狱。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快速翻涌。
沈筠是1972年生的,1990年刚好十八岁,高考落榜。
父亲沈国良在国营厂里当车间主任,母亲周兰在街道办工作。
沈烟是1975年抱养的。
二十二岁那年,沈筠认识了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林远舟。
两人结了婚。
婚后第三年,林远舟下海经商,沈筠掏空积蓄并找父母借钱帮林远舟办起了公司。
沈烟大学毕业后,被安排进公司做财务。
2005年,父亲沈国良查出肝癌晚期。
父亲生病期间,沈烟偷偷把父亲留下的两套房产转到自己名下,抵押贷款投进了林远舟的公司。
公司的法人,早就从沈筠换成了沈烟。
2010年,林远舟提出离婚。
公司被掏空,房子车子全被转移,沈筠净身出户,连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
法庭上,沈烟挽着林远舟的胳膊,哭得楚楚可怜,求沈筠成全他们。
2015年,沈筠查出肾衰竭。
已经在医院当上主治医师的沈烟主动提出捐肾,声称自己是RH阴性O型血,配型成功。
手术进行到一半,沈筠在麻醉未完全生效的状态下,听到了手术室里的对话。
“确认签字了吗?别出岔子。”那是林远舟的声音。
“放心。等沈筠一死,沈烟就能名正言顺接手她妈留下的那套老宅子。你之前做局让沈筠背了三百万的债,她死了债就消了,房子就能保住。”
RH阴性O型血,根本不是巧合。
沈筠的血型是B型,沈烟是抱养的,血型完全不匹配。
所谓的配型成功,全都是假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为的是她母亲名下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宅,那套宅子的拆迁补偿款高达两千万。
只要沈筠死于手术意外,沈烟作为主治医师能拿到医院赔偿,还能通过母亲的手拿到老宅。
沈筠想喊,发不出声音。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
临终前,沈筠听到了沈烟轻柔的声音。
“姐,你放心走吧。反正你活着,也没什么用。”
沈筠坐在床边,平复着呼吸。
手指不再发抖,心跳渐渐平稳。
沈筠端起那碗红糖姜水。
沈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碗里的糖水全数倒进了窗外花坛的泥土里。
褐色的液体渗进黑色的土壤里,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水渍。
沈筠看着那些泥土,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门外传来母亲周兰的声音。
“筠筠,起来了没有?你爸买了你爱吃的油条,趁热吃。”
沈筠眼眶一热。
前世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夜白头。
她不敢想,母亲知道她死在手术台上时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来了,妈。”
沈筠换了身衣服,推门走出去。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父亲沈国良坐在桌旁看报纸,面前摆着豆浆和油条。
父亲今年四十五岁,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脸色红润。
“爸。早。”
沈国良抬起头,皱了皱眉。
“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又发烧了?”
沈国良伸出粗糙的手掌探沈筠的额头,手上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没有,洗脸水进眼睛里了。”
沈筠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姐,你吃慢点,别噎着。”
沈烟从厨房端着一碟小菜走出来,放在沈筠面前。
“妈给你腌的萝卜条,你很喜欢吃这个。”
十五岁的沈烟穿着鹅黄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乖巧懂事。
沈筠咬着油条,垂下眼帘。
前世死前听到的对话里,提到了一个人。
陆薇。
沈烟的亲生姐姐。
如果沈烟是被亲生父母送人的,为什么长大后亲生姐姐会出现在她身边?
早饭吃完,父母去上班,家里只剩姐妹俩。
“姐,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沈烟一边洗碗一边问。
“好多了。”沈筠说,“下午我想去街上转转,你一起去吗?”
沈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着摇头。
“我不去了,下午约了同学去书店买寒假作业。”
沈筠点点头。
沈筠知道沈烟要去见谁。
1990年的寒假,沈烟隔三差五往外跑,其实是去见陆薇。
是陆薇。
两个人从1989年就开始联系,陆薇以“同学”的身份接近沈烟,一步步的将她拉进阵营。
沈筠回到房间,翻开书桌上的台历。
1990年1月6日。
沈筠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沈烟、陆薇、林远舟。
沈筠在林远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林远舟,今年二十二岁,刚从部队转业,目前在厂里做临时工。
前世他们是1994年才认识的。
现在的林远舟,每天骑着二八大杠,穿着洗得发白的裤子,干着又苦又累的活。
沈筠合上笔记本,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推开门,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门外是青石板铺的巷子,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冲出来,差点撞到沈筠身上。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脚蹬解放鞋,头发凌乱,脸上沾着黑灰。
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跑得气喘吁吁,抬起头看见沈筠,咧嘴笑了。
“你是沈筠吧?沈叔叔的女儿?”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点乡音。
沈筠看着他,瞳孔骤然紧缩。
这张脸,沈筠化成灰都认得。这就是林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