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沈筠声音平稳。
林远舟挠了挠后脑勺,手上的黑灰蹭到了头发上。
“见过一回,上个月沈叔叔带我去厂里仓库搬货,你在门口等他,我远远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叔叔说你今年高考没考好,在家复习呢。”
沈筠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林远舟,干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削。
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眼神却很亮。
带着年轻人的热切。
“你这是……来找我爸?”沈筠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路,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
“对,沈叔叔让我来拿一份图纸,厂里急用。”
林远舟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托了托。
“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拿一下就行,在沈叔叔书房的抽屉里,蓝色的文件夹。”
沈筠点头,转身往里走。
林远舟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沈筠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看到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拿起来时,手指碰到抽屉角落的一本塑料封面相册。
她顺手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是沈烟小时候的。
照片上的沈烟大概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红棉袄。
小女孩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平房。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1980年春,烟烟三岁。
沈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相册放回原处。
她拿着文件夹走出门,递给林远舟。
林远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蹭了一下沈筠的手背。
“谢谢啊。”林远舟把文件夹塞进布包,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家复习的话,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高中成绩还不错,就是家里穷,没上大学。”
沈筠看了他一眼。
前世林远舟从不主动提自己的过去,更不会说家里穷。
现在他是个临时工,每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
他需要沈国良。
而沈筠,是沈国良的女儿。
“好,有不会的我问你。”沈筠扯了扯嘴角。
林远舟眼睛亮了,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巷口有人喊林远舟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匆匆跑了。
沈筠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下:
1990年1月6日,林远舟主动接近。
目的:通过我接近父亲,获取信任。
手段:示弱,卖惨,提供帮助。
对策:不拒绝,不靠近,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下午两点,沈筠出门。
街上行人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走路。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
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过去,喷出一股黑烟。
沈筠沿着中山路往南走,停在新华书店门口。
前世沈烟经常来这家书店。
推门进去,书店里暖烘烘的。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角落翻书,店员在打瞌睡。
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转了一圈,没看到沈烟。
正要离开,书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
个子很高,身材消瘦,齐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
陆薇。
女人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声跟店员说了几句话。
拿了一本书,付钱,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沈筠跟在陆薇后面出了书店。
陆薇走到街对面的自行车前,开锁骑车走了。
自行车后座夹着一个帆布包,印着几个字——市第一人民医院。
前世沈筠死在手术台上的那家医院。
也是沈烟后来工作的地方。
沈筠站在街边,看着陆薇消失在车流里。
前世,沈烟是RH阴性O型血。
沈烟能作为主治医师参与手术,能签下假的手术同意书。
医院里有人在帮她。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陆薇。
沈筠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五层的红砖楼。
外墙石灰脱落,露出红砖。
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晒太阳,织着毛衣。
沈筠在一栋楼前停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
那是沈烟亲生父母住的地方。
前世临死前才知道,沈烟亲生父亲姓陆,住城南工人新村三号楼。
三号楼,三楼,中间那户。
门缝里塞着广告传单。
沈筠敲了敲门。
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探出头。
“找谁?”
“请问这家人姓陆吗?”
“姓陆?早搬走了。”中年妇女撇嘴。
“去年冬天就搬了,说是去南方打工了。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我是……陆薇的朋友。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中年妇女摇头,语气不耐烦。
“那家人神神秘秘的,平时不跟邻居来往,搬走连招呼都没打。你要找他们就问别人去吧。”
门砰地关上了。
沈筠站在走廊里。
搬走了?
前世沈烟的亲生父亲一直住在这里,直到2000年去世。
怎么现在1990年就搬走了?
沈筠下了楼,在楼前石凳上坐下。
沈烟是1975年被抱养的。
按照沈家的说法,是被遗弃在路边,沈国良抱回了家。
陆薇比沈烟大九岁。
1975年的时候,陆薇已经记事了。
她为什么要在1989年才来找沈烟?
而且是以同学的身份接近。
林远舟和陆薇又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1990年。
天开始下雪了。
起初是细雪,打在脸上生疼。
后来变成大雪。
到家时,天快黑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堂屋灯亮着。
沈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捧着热茶,茶几上放着一袋瓜子。
“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沈烟放下茶杯。
“下这么大的雪,你也不带把伞。”
“出去走了走。”沈筠拍了拍身上的雪,换了棉拖鞋。
“你不是去书店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书店提前打烊了。”沈烟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姐,吃瓜子。”
沈筠接过瓜子,放在桌上。
“姐,你今天怎么了?”沈烟歪着头看她。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可能是睡多了,脑子有点糊涂。”
沈烟笑了。
“那就好。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好。”
沈筠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一阵敲门声响起。
“姐,姐,你起来了吗?”沈烟声音急切。
“有人来找你了!”
沈筠坐起身,“谁啊?”
“一个男的,说是你朋友,叫林远舟。”
沈筠穿上衣服,把头发扎起来,推门走出去。
堂屋里,林远舟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
看见沈筠,他立刻站了起来,带着憨厚的笑。
“沈筠,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年轻男人搓了搓手。
“昨天你不是说身体不太舒服吗?我今早去食堂打了点小米粥。”
他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
保温桶是银灰色的,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
前世林远舟追她时,也做过类似的事。
送早餐,送伞,排队买火车票。
每一件都做得很到位。
“谢谢你啊,林大哥。”沈筠语气客气。
“不过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普通的感冒,已经好了。”
“应该的。”林远舟笑了笑,“沈叔叔平时对我挺照顾的,你是他女儿,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那谢谢林大哥了。”沈筠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她转头对沈烟说:“烟烟,你去厨房拿个碗,把粥倒出来,保温桶还要还给林大哥。”
沈烟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听到还要还给林大哥,林远舟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沈烟端着碗出来,林远舟主动站起来帮忙倒粥。
“姐,你尝尝,这个粥真的好香。”沈烟端起一碗粥递给沈筠。
“我刚刷了牙,胃不舒服,你喝吧。”沈筠没接。
沈烟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好喝。林大哥,你们食堂的粥怎么熬的?”
“食堂的大师傅是山东人,熬粥有一套。”林远舟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带。”
“好啊好啊……”沈烟意识到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顺路的事。”
沈筠冷眼看着他们。
“林大哥,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请了半天假,下午去。”
“那别耽误你上班了,保温桶你拿回去吧。”沈筠把保温桶盖好,递给他。
林远舟接过保温桶,笑容有些勉强。
“那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事随时找我,我住厂里宿舍302。”
“好,慢走。”
沈筠把人送到门口。
林远舟推开铁门,走进了巷子。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沈烟站在沈筠身后,“姐,这个林大哥对你挺好的。”
十五岁的沈烟,眼睛里闪动着光。
“就是普通朋友。”沈筠平静地说,“爸的同事而已。”
沈烟哦了一声,转身回屋。
沈筠看着院子里的腊梅。
1995年,她和林远舟结婚第二年。
沈烟拉着她的手问:“姐,你和姐夫是怎么在一起的?”
“姐,你真幸运。”
那分明是嫉妒。
沈筠回到屋里,抽出笔记本。
在林远舟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
速度比预期快,目的明确。
下一步,查清林远舟在部队的经历,以及他和陆薇的相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