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筠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
院子里的雪没化完,结了一层冰碴子。
沈筠躺在被窝里盘算。
林远舟来沈家的频率太快了。今天送粥,明天就该送别的了。按照前世的轨迹,林远舟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会频繁出入沈家。
有人在加速这个进程。
沈筠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昨天林远舟来送粥的时候,沈烟表现得太配合了。
沈烟端碗倒粥,还夸粥好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十五岁的小姑娘面对陌生男人,不该是这个反应。
除非沈烟早就认识林远舟。
沈筠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试探沈烟对林远舟的了解程度。
沈筠合上笔记本,起床穿衣。
堂屋里,沈国良正在吃早饭。
今天沈国良没去上班,穿着件旧毛衣,坐在八仙桌旁喝稀饭。
“爸,你今天不上班?”
“厂里停电,检修线路,放一天假。”沈国良放下碗,看了沈筠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好,再去睡会儿。”
“睡够了。”沈筠坐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
“爸,昨天那个林远舟,他老家是哪里的?”
沈国良夹了一口咸菜,“怎么,你对人家有意思?”
“没有,随便问问。你不是说他被老李打了嘛,我好奇他是哪儿的人,脾气这么好。”
“脾气好?”沈国良哼了一声,“那叫窝囊。一个大男人,被人打了连手都不敢还。”
“也许是怕惹事呢?毕竟是临时工,得罪了老师傅,怕你为难。”
沈国良想了想,点头,“也有可能。他跟我提过,家里是农村的,爹妈种地,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指着他这点工资。”
沈筠低头喝粥。
卖惨这套,林远舟从1990年就开始练了。
“他之前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炮兵,说是还在师里立过三等功。”
“那他怎么没留在部队?立功了应该有机会提干吧?”
沈国良愣住了。
“这我倒没问过。可能是文化程度不够?他跟我说是初中毕业。”
沈筠没有再问。
问多了会惹人怀疑。但沈国良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立功的人不留部队,转业回来当临时工,这确实不合理。
沈筠需要再加一把火。
“爸,你书房里那些图纸,平时都锁着吗?”
沈国良抬头看沈筠,“你问这个干什么?”
“昨天我去拿文件夹的时候,看见抽屉没锁。那些图纸不是厂里的机密吗?万一丢了怎么办?”
沈国良皱起眉头,放下筷子。
“你说得对,回头我买个锁。”
沈筠点头,继续喝粥。
沈筠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第一,让沈国良对林远舟的部队经历起疑。
第二,提醒沈国良锁图纸。如果图纸锁了还能丢,内鬼的嫌疑就更大。
早饭吃完,沈国良出门买锁。
沈烟还在睡。
沈筠敲了敲房门。
“烟烟,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含糊的应了一声。
沈筠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沈烟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床头柜上扣着一本书。
沈筠拿起来。
是一本《青年文摘》,1989年第12期。
沈筠随手翻开,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纸条上写着:下周三下午,老地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筠把纸条夹回去,书放回原位。
沈筠退出房间,带上门。
下周三。
今天是周一,还有两天。
老地方是哪?
前世沈烟常去的地方只有两个: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和城北的工人文化宫。
新华书店人多眼杂。
工人文化宫偏僻少人。
沈筠回房换了身深色衣服,把头发塞进毛线帽里。
上午九点,沈国良买锁回来,在书房里叮叮当当的装锁。
沈筠在堂屋看电视。
十点多,沈烟穿着睡衣出来打哈欠。
“姐,你今天不出门?”
“不出门,外面冷。”
沈烟去厨房热粥。
沈筠盯着妹妹的背影。
沈烟走路时左脚微撇,这习惯从小就有。
前世沈筠觉得这姿势可爱。
现在只觉得恶心。
中午,周兰回来做饭。饭后沈国良午睡,周兰在厨房收拾。
沈烟说要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换了件外套出门。
沈筠等了十分钟,也出了门。
沈筠绕了条远路,从巷子另一头出去。
十五分钟后,到了工人文化宫。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外墙刷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标语。
门口台阶上坐着几个抽烟的小青年,穿着喇叭裤。
沈筠绕到侧面,从一扇开着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是条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
沈筠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前面传来说话声。
沈筠停下脚步,贴在墙上。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沈烟正坐在乒乓球桌上晃腿。
沈烟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薇,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
另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男人手里夹着烟,靠在墙上。
王建国。
前世林远舟的合伙人。
1995年林远舟开建筑公司,王建国投了一笔钱。后来两人闹翻,王建国被坑得血本无归,跳楼自杀。
原来1990年,王建国就和陆薇认识了。
“东西拿到了吗?”王建国问。
“还没有。”沈烟说,“沈国良最近看得紧,不好下手。”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图纸的事不能拖,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沈烟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
“我姐最近不对劲。以前我说什么她都信,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王建国嗤笑,“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少想没用的,先把图纸搞到手。”
沈烟低下头,“知道了。”
沈筠贴在墙上,攥紧了衣角。
图纸。
前世父亲沈国良负责好几个重要项目的图纸设计。这些图纸在90年代初期很值钱。
林远舟接近沈家,就是为了图纸。
而沈烟是内鬼。
“还有件事。”陆薇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烟。
“林远舟让你把这个交给沈筠。”
沈烟接过信封,“什么东西?”
“信。”
沈烟撇嘴,“他动作倒快。”
“少废话,让你给就给。”王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行了,都散了吧。”
三个人从活动室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筠等脚步声消失,原路翻窗出去。
回到家,沈烟还没回来。
沈筠坐在堂屋里,打开电视。
沈筠在想王建国那句话:“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那边是谁?
私人老板买图纸是为了仿制。但王建国的语气,更像是某个有背景的组织或个人。
沈筠想起前世的一场事故。
1992年,沈国良厂里一台设备解体,死两人。调查发现关键部件用了劣质材料。
沈国良被停职调查三个月。
虽然查清沈国良没有责任,但沈国良身体从那以后就垮了。1998年查出肝癌晚期。
如果有人偷了图纸,用劣质材料仿制设备,再把仿制品卖出去……
沈筠闭上眼睛。
沈筠需要顾修瑾。
顾修瑾是刑警,顾修瑾手里有沈筠需要的资源。
门响了。
沈烟推门进来,提着布包。
“姐,我回来了。”
沈烟表情自然,看不出破绽。
“复习资料拿来了?”沈筠问。
“嗯。”沈烟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姐,刚才我在路上碰见林大哥了,他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沈烟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说是给你赔罪的,昨天送粥打扰你休息了。”
沈筠接过来,放在桌上。
沈烟看了姐姐一眼,“姐,你不看看?”
“一会儿看。”
沈烟提着布包回了房间。
沈筠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沈筠,明天晚上厂里放电影,我买了两个位置,你能来吗?——林远舟”
字迹歪歪扭扭。
沈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沈筠走到沈烟房门前,敲门。
“烟烟。”
门开了。
“姐,怎么了?”
“林远舟的信你看过吗?”
沈烟眼皮动了动。
“没有啊,他给我的时候就是封好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不知道。”
沈筠盯着妹妹的眼睛。
“他说请我看电影。”
沈烟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那姐你去不去?”
“你觉得呢?”
沈烟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去啊,林大哥人挺好的,对你也热情。”
沈筠笑了。
“好,那我听你的。”
沈筠转身回房,关门。
笑容消失。
沈筠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沈烟的名字下面,沈筠写下:
沈烟与林远舟、陆薇、王建国组成利益链条。
目标:父亲的图纸。
手段:沈烟内应,林远舟接近我,陆薇联络,王建国销赃。
下一步:查清那边是谁。
写完,沈筠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月光照下来。
“不管那个人藏得多深,沈筠都会把那个人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