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这玩意儿,1990年哪座小城都有。明面上叫“自由市场”,实际上是半条街的违章建筑,卖什么的都有——从南方倒腾来的电子表、走私的磁带、没有票的布料,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沈筠知道这个地方。前世林远舟发家之前,就在这里倒腾过废金属。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天边就剩一抹灰白,街两边的电线杆上挂着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沈筠裹紧棉袄,沿着街边往里走。
她戴了一顶旧毛线帽,把头发全塞进去,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出门前从灶台上蹭的。这副打扮,乍一看像个营养不良的半大小子。
街上人不少,但都行色匆匆。卖东西的不吆喝,买东西的不还价,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筠在一家卖电子表的摊位前停下来,假装看货。
“老板,打听个事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裹着一件军大衣,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买东西就问价,不买东西别挡道。”
沈筠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压在摊位上的玻璃板下面。
胖子的眼神变了。
“你问。”
“认不认识一个叫东哥的人?”
胖子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把两张大团结推回来,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找别人问吧。”
沈筠没有接钱。
“老板,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个人做什么生意。”
胖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小姑娘,我劝你别打听这个人。不管你是他什么人,离他远点就对了。”
“为什么?”
“为什么?”胖子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城南有个倒爷,就是因为得罪了东哥的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两条腿都断了。”
沈筠心里一紧。
“东哥是做什么的?”
胖子把两张大团结飞快地塞进袖子里,不再说话,低头摆弄他的电子表。
沈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走了。
她沿着街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卖的东西就越“特别”。有人在卖成条的万宝路香烟,有人在卖日本来的随身听,甚至有人在卖一把像是军用的匕首。
沈筠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摆了一地的旧杂志和旧书。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打听谁?”
“东哥。”
老头的反应和胖子一模一样——脸色变了,然后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
沈筠叹了口气。
这个东哥,要么是太厉害,所有人都怕他;要么是太神秘,所有人都不知道他。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不好惹。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老头摊位上的一本旧杂志。
是一本《法制月刊》,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沈筠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杂志里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三寸大小,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穿着便装,搂着年轻男人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沈筠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林远舟。
虽然年轻了好几岁,但那张脸她化成灰都认得。
旁边那个中年人她不认识。
沈筠把照片抽出来,问老头:“大爷,这张照片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老头看了一眼照片,摇摇头。
“不知道,这些书都是收破烂收来的,里面夹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本杂志多少钱?”
“五毛。”
沈筠掏出五毛钱,把杂志和照片一起买了下来。
她刚把东西塞进口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借个火。”
沈筠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在手上转来转去。
但他的眼睛不对。
这人的眼睛太亮了。一个真正借火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打量对方。
沈筠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抽烟,没火。”
男人咧嘴笑了。
“那可惜了。”
他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小兄弟,你一个人来的?”
沈筠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筠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往前冲。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通往大路,一条通往更深的巷子。
她本能地往大路跑,但跑了十几步就停住了。
大路的路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得严严实实。
沈筠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三个人,前面两个。
她被包围了。
“小兄弟,跑什么?”刚才那个借火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在转那个打火机。
“哥几个就是想请你喝杯茶,别紧张。”
沈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聊聊就认识了。”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刚才你在老周摊子上买了什么东西?”
沈筠心里一沉。
他们一直在盯着她。
“一本旧杂志。”
“杂志?”男人笑了,“小兄弟,你别蒙我。老周那摊子上能有什么好杂志?你买了什么,拿出来给哥几个看看。”
沈筠攥紧了口袋里的照片。
“我说了,就是一本杂志。”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小兄弟,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最好配合一点。”
他一挥手,前面那两个人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抓沈筠的胳膊。
沈筠侧身躲开了。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街上,到处是人——”
“人?”男人笑了,笑得很大声,“你看看这街上还有没有人?”
沈筠环顾四周。
刚才还人来人往的街,此刻空空荡荡。卖东西的收摊了,买东西的走了,连路灯都灭了两盏。
这条街上一秒钟之内变成了无人区。
沈筠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他们早就清场了。
“最后说一次。”男人的声音冷下来,“把东西交出来。”
沈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照片。
她不会交。
这张照片可能是她找到林远舟把柄的关键。
但如果她不交,这些人会动手。
五个大男人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没有胜算。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靠在巷口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这边。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沈筠认出了他。
就是刚才在旧书摊旁边那个“借火”的男人。
不对——不是同一个。这个人虽然也穿着灰夹克,但比刚才那个高半个头,肩膀也更宽。
他在抽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他妈谁啊?”借火男——现在应该叫混混头子——皱起了眉头。
“路过的。”高个子男人弹了弹烟灰,“看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觉得不太合适。”
“少管闲事。”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
混混头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
“东哥。”
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东哥?没听说过。”
混混头子的笑容僵住了。
“你找死?”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其他四个混混也纷纷亮出了家伙——有匕首,有棍子,还有一个拎着一截铁管。
沈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高个子男人连动都没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证件。
黑色封皮,上面印着国徽。
混混头子的脸色变了。
“警察?”
“便衣。”高个子男人把证件收回去,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刑警队的。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混混头子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警察又怎么样?这是东哥的地盘——”
“你东哥的地盘?”高个子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那你让他来找我。我叫顾修瑾,刑警队的,办公室在公安局三楼最里面那间。门牌号我记不清了,你让东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他。”
混混头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弹簧刀在他手里晃了晃,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走。”
他一挥手,五个混混转身就走,消失在巷子深处。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路灯又亮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修瑾转过身,看着沈筠。
沈筠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没事吧?”顾修瑾问。
“没事。”
“胆子不小啊,一个人跑黑市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成年了吗?”
“十八了。”
“十八?”顾修瑾皱了皱眉,“看着像十五。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不是学生了。”
“那你是什么?无业游民?”
沈筠没回答。
顾修瑾也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你刚才买了什么东西?那些人追着你要。”
“一本旧杂志。”
“杂志?”顾修瑾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她。
“小丫头,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糊弄我?”
“我没让你救。”
顾修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个性。”
他靠在墙上,也不走,就那么看着她。
沈筠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还有事?”
“有。”顾修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要做个记录。刚才那几个人是黑市的惯犯,我盯了他们好几天了。你作为当事人,有义务配合调查。”
沈筠犹豫了一下。
“沈筠。”
“沈筠?”顾修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哪个jun?”
“竹字头,下面一个平均的均。”
“好。家住哪里?”
“南塘巷17号。”
顾修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国良是你什么人?”
沈筠心里一紧。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南塘巷17号,总务科沈国良家,我在局里的户籍档案上见过。”
沈筠沉默了。
这个顾修瑾,比她想象的厉害。
“行了。”顾修瑾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下次可不一定有人救你。”
“我说了,我没让你救。”
顾修瑾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诚一点。
“对,你没让我救。是我多管闲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你刚才在老周摊子上买的东西,自己小心点。那些人既然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沈筠点了点头。
顾修瑾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着,像个街溜子。
但沈筠注意到一件事——他的背影一直保持着警惕,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刑警的本能。
沈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风又大了,吹得电线呜呜响。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照片。
照片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林远舟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旁边的中年人搂着他的肩膀,姿态亲密。
这个人是谁?
沈筠把照片塞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黑市的方向。
路灯下,一个灰夹克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顾修瑾。
他没有走远。
他在暗中跟着她。
沈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刑警,有点意思。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沈烟房间的灯亮着。
透过窗帘,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来走去。
沈筠推门进去。
沈烟从房间探出头来。
“姐,你去哪儿了?妈找你半天了。”
“出去走了走。”
沈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脸上怎么有灰?”
“路上蹭的。”
沈烟哦了一声,缩回了房间。
沈筠走进堂屋,周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天黑了还往外跑。”周兰看了她一眼,“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沈筠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坐到书桌前,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压在台历下面。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
东哥,黑市头目。与林远舟有关系。顾修瑾,刑警,便衣,能力很强。可合作,但需谨慎。
写完这些,她盯着台历下面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沈筠吹灭煤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又起风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顾修瑾的脸。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种懒洋洋的语气。
还有他暗中护送她回家的背影。
沈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