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天冷雨，锁死整座孤城。
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阴气的脏棉絮，死死压在城市上空。刺骨冷雨斜斜劈落，冷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街巷湿滑暗沉，处处透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寒意。
京大附中校门口，整条斑马线彻底被浑浊黑水吞没。原本规整的白色标线，被连日冷雨泡得残破斑驳，像一道被生生抹掉的人命痕迹。
所有人都在赶路、奔赴安稳前程，只有我，偏偏死守在这里。
我叫林婉婉。
高三模考稳居年级第一，清北保送名额稳稳攥在我手里，前途光明，是旁人眼里天生该顺风顺水的优等生。是大家嘴里。别人家的好孩子。
可就在三天前深夜，一场无声无息的变故，硬生生劈开了我原本的生活。
我的世界，一夜之间彻底崩塌，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放弃了早读，放弃了模考，放弃了到手的保送资格，再也没有踏进教室一步。
整整三天，我不躲雨、不说话，就孤身蹲在校门口这条斑马线上。
只低头，烧纸。
我一身单薄校服被暴雨浇得透湿。乌黑长发凌乱垂落，死死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右眼。左半边脸颊带着未愈合的狰狞暗伤。我的左眼球早已彻底泛白，全无黑瞳。这三天路过的同班同学、大多都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
我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一丝少年人的鲜活光亮，只剩沉沉寒意与化不开的阴郁。连路过的风都仿佛变凉、变慢、不敢靠近。
我身前，摆着一只老旧铁盆。
盆身锈迹斑驳，盆沿卷翘变形，盆底隐约凝着一层暗沉发褐的印记。
盆里，黄纸烈烈燃烧。
瓢泼大雨疯狂砸落，水花四溅，可那簇火焰像被一层无形阴气牢牢封死护住，任凭风雨狂袭，非但不灭，反而越烧越旺。赤红火舌肆意舔舐纸边，热浪裹着诡异焦糊味四下弥漫，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我露出来的半张脸青白交错。
来往学生、老师、保安，谁不敢靠近我，只觉得无比邪祟。
谁都觉得我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疯。
我在等。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两个男生撑着伞快步路过：
“这女生谁啊？天天蹲这儿烧纸，脸还遮着，看着好吓人。”
“别议论，别多看。你看她只露一只眼睛，另一边眼睛白得吓人，脸上还有伤，谁沾谁倒霉，咱俩快走。”
两人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
就在这时，一抹浅蓝伞面轻轻落下来，替我隔绝了漫天冷雨。
同班女生张佳佳，看清我露出来的半张脸，才勉强认出我：
“婉婉，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突然不来上学了，还把脸伤成这样？老跟着你学习的苏荷也好几天没来了。”
我没有抬头，还是一张接一张往盆里添纸：
“有些事，上课解决不了。有些人，读书也护不住。”
她蹲下来：
“你在烧给谁？发生什么大事了？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跟老师说吧，别自己扛着啊。”
我终于抬眼：
“烧给三天前，再也回不来的那个人。”
女生心头一凉，后背莫名发寒，瞬间不敢多问。
下一秒——
刺耳蛮横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撕裂雨夜死寂！
一辆黑色SUV蛮横撞破雨幕，狠狠碾过积水，猛地急刹横停在斑马线正中央，堵住整条路口。
车里胖男人探头怒骂，唾沫混着雨水肆意飞溅：
“又是你这个贱丫头片子！天天在这里装神弄鬼！晦气东西！故意挡路是不是！老子告诉你，少在这里阴魂不散地碍事！”
后座少年跟着探出头，压根没认出来我是谁：
“不知道哪来的疯子，天天蹲这儿遮着脸装鬼吓人！脑子坏了吧？赶紧滚回家待着，别在学校门口丢人现眼！”
胖男人越骂越凶：
“我看你就是故意作怪！再不走，我直接踢翻你这破盆，把你教训一顿！”
好心劝我的女生立刻挺身挡在我身前：
“张磊你太过分了！她已经够可怜了，脸上还有伤，你和你爸爸凭什么欺负人！”
胖男人被顶撞，粗暴推开车门，抬脚就往积水里踩，摆明了要动手撒气。
可他脚掌刚落进浑浊雨水——
脸上的凶戾一秒褪去，血色飞速褪尽，从通红瞬间变成死灰铁青。
他浑身发抖，死死盯着脚下水面。
浑浊倒影里，清清楚楚映着他自己惊恐的脸。
可他身后，水面之下，还静静立着一道浑身湿透、一言不发的黑影。
黑影贴近他后背，轮廓模糊，阴气刺骨，透着要索命的寒意。
最恐怖的是——那道黑影，双脚不沾地。
凭空浮在水里。
“鬼、有鬼啊——！”
胖男人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我缓缓站起身，衣角滴落冰冷雨水，长发依旧遮着半边脸，只剩一只右眼冷冷扫过父子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们怕了？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怕夜里来人？”
胖男人连滚带爬逃回车上，手忙脚乱锁死所有车门，SUV在积水里打滑乱窜，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旁边幽深漆黑的窄巷里逃命。
后座少年哭着发抖：
“爸！那个女的不对劲！半张脸是坏的，眼睛还全白了！”
胖男人又怕又怒：
“闭嘴！别胡说！咱赶快离开这里！别回头！别多嘴！”
车子刚驶入巷中，一股浓烈的焦糊纸味，混着淡淡说不清的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胖男人下意识一脚急刹车！
刺耳刹车声划破死寂，车身重重一顿，彻底停死在巷子正中央。
前路，被死死堵住。
巷子最深处，孤零零摆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盆。
盆中黄纸，依旧烈火熊熊，风雨不灭，火光在暗巷里摇曳出诡异黑影。
盆沿，一滴滴暗红液体，缓慢往下滴落，融进发黑积水里，晕开一圈圈诡异水痕。
“不可能！她刚才明明在校门口！怎么会堵在这里！”
胖男人后背冷汗浸透衣衫，他疯了一样想倒车逃跑，可车尾早已被大片发黑纸灰死死堵住，纸灰缓缓蠕动，像密密麻麻的阴虫，封死所有生路。
下一秒，后座少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爸，车底下！有冰凉的东西在抓我的脚！死死拽着我不放！”
咔啦——咔啦——
诡异骨响、铁皮刮擦声，从车底阴冷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湿漉漉的长发，先从座椅缝隙里钻出来。
紧接着，一只惨白冰冷、关节反常扭曲的手，缓缓抠住座椅边缘。
暗处，一道湿淋淋的影子，正从车底，一点点爬出来。
她缓缓抬头。
长发遮脸，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没有黑仁，全是浑浊白瞳，死死盯着胖男人。
“三天前，你们的车从她身上擦过去的时候，”
女生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生锈铁板，
“也是这么骂的吗？——‘贱丫头！’”
胖男人魂飞魄散，拼命拉车门，可车门像被焊死，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巷中铁盆里的火突然窜起数米高，顺着地面积水蔓延而来，化作一条橘红色火蛇，死死缠上车轮，瞬间点燃车身。
车内温度疯狂飙升，座椅滚烫，皮肉一触便发出“滋滋”声响，冒出黑烟，飘出烧焦的味道。
“啊——我的脸！在烧！好疼！”
男生的惨叫凄厉绝望，哭着求饶：
“我错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胖男人也发出绝望嚎叫：
“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磕头！我偿命！你放过我儿子！”
她将头颅紧紧贴在胖男人脸侧，嘴里缓缓吐出一条蛇信：
“晚了～”
凄厉的尖叫，很快被漫天雨声彻底吞没。
第二天，连下三日的雨，终于停了。
清晨阳光穿透云层，却照不进那条幽深窄巷。巷内依旧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还有淡淡的血腥。
早起的路人路过窄巷，一眼就看见巷中央那辆黑色SUV。
车子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车头扭曲变形，像一块焦黑的炭，车身布满烧痕，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铁架子。
路人凑近一看，瞬间腿软，尖叫着报警。
车里，父子俩直挺挺坐在烧焦的座椅上，保持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姿势，一动不动。
两人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眼窝深陷，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皮肤像被烈火反复灼烧，又被纸灰熏得发黑开裂，纹路里嵌满焦黑纸灰，轻轻一碰，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红溃烂的皮肉，惨不忍睹。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嘴。
嘴角被硬生生撑得撕裂，伤口外翻，结着干涸血痂。
口腔里，被密密麻麻的黄纸塞得满满当当。
一半烧得焦黑，一半还留残片，黏在溃烂的黏膜上。
牙齿、牙龈全被熏成黑褐色，连喉咙深处，都塞满了烧黑的纸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