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案的勘验工作收尾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和雨后的潮气缠在一起,闷得人心里发慌。陆峥和苏晓冉没回警局,按照户籍登记的地址,直奔林婉婉母女的住处,车子越开越偏,最终停在了一片破旧不堪的老旧小区门口。
小区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围墙斑驳脱落,墙根处长满了青苔,狭窄的路面坑坑洼洼,散发着霉味和生活垃圾的异味。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的嘴,陆峥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昏暗里晃出一道惨白的光,苏晓冉跟在身后,指尖攥着记录本,心里莫名发紧。
“户籍上登记的是地下室出租屋,找了社区核实,确实是这栋楼的负一层。”陆峥低声说着,顺着陡峭又湿滑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阴冷,夹杂着一股浓重的潮湿味。
地下室的门是破旧的铁皮门,锁芯已经被撬开过,想来是之前辖区警员排查时留下的痕迹。陆峥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突兀。
手机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房间,苏晓冉瞬间愣住了。
这不过是个逼仄昏暗的小隔间,总面积不过十来平米,除了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简易学习桌,再也没有别的家具,空旷得透着一股荒凉。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堵着厚厚的灰尘,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可就是这样破败的墙面,却整整齐齐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年级第一”“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大大小小的奖状贴满了墙。
木板床上铺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被褥,却厚厚落了一层灰垢,灰絮裹着潮气,黏在被褥的纹路里,一看就知道已经有好几天没人动过、没人睡过,明明是有人居住的痕迹,却又荒废得彻底。
学习桌就摆在床铺旁,桌上放着一盏老旧的白色台灯,灯臂锈迹斑斑,灯罩上也蒙着一层薄灰。桌面上整整齐齐堆叠着厚厚的书本和习题册,高三的复习资料、课本、笔记本码得笔直,边角没有丝毫卷曲,笔记本上写满了工整娟秀的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错题整理。书本旁还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一块的、五块的,最大的一张是十块,被压在书本角落,同样落了灰,像是母女俩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匆忙离开时没来得及带走。桌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笔画稚嫩,却刻得很深,与满桌的书本相映,更显这个女孩的刻苦。
苏晓冉轻轻拿起一本笔记本,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灰尘簌簌落下:“满桌的书和笔记,看得出来她每天都在拼命学习,连台灯都用得这么旧,这些零钱应该是她们仅有的积蓄,就这么留在这。”
陆峥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地面和墙角,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多余的脚印,干净得反常。“社区说,租房子的是林婉婉的妈妈,一个女人打零工供女儿读书,租最便宜的地下室,日子过得很苦,平时很少和邻居打交道,四天前还有人见过她们,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满墙的奖状和满桌的书本上:“这么乖的好学生,突然失联,又和两起诡异焚尸案扯上关系,绝不是巧合。去学校,再找班主任和同学仔细问问。”
就在这时,苏晓冉下意识声音抖着,指尖指向深处的黑暗:“陆队,我好像听到了……蛇的声音。”
陆峥心头一紧,凝神细听,果然有细碎的“嘶嘶”声黏在阴冷的空气里,顺着耳孔往骨头里钻。他低声反问:“但这是居民楼,不会有蛇吧?”
话音刚落,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上来,陆峥后颈的汗毛骤然倒竖。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身后某个黑暗的角落死死盯着自己,那视线冰冷又粘稠,像是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舐着他的皮肤。紧接着,一阵又一阵莫名的冷风贴着脖颈刮过,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冻得他头皮发麻。
更诡异的是,双肩猛地一沉,仿佛有千斤重物凭空压了下来,骨骼被压得微微发响,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瞬。他下意识想转头,脖颈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僵硬得可怕,那种被窥视、被压制的窒息感,真实得让人浑身发冷。
“谁?!”陆峥低喝一声,猛地攥紧腰间的配枪,努力转过头,手电光束骤然扫向房间各个阴暗角落:床底、桌下、通风口、脱落墙皮后的缝隙,可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只有堆积的灰尘和破败的家具,安静得可怕。
与此同时,苏晓冉也僵在原地,那双蛇类吐信的“嘶嘶”声还在隐隐传来,与陆峥身后那股诡异的窥视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死死攥住记录本,下意识往陆峥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陆队……”
陆峥又尝试着动了动肩膀,那股千斤般的重压却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后颈残留的凉意和后背紧绷的肌肉,在提醒着刚才的惊悚。他又仔细排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人或危险:“没发现异常,应该是环境造成的错觉,别多想,这里不宜久留,走。”
两人驱车赶往京大附中,此时已经是放学时间,校园里依旧有不少学生走动,陆峥和苏晓冉找到高三年级组办公室,找到了林婉婉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四十多岁,说起林婉婉,脸上满是惋惜。
“林婉婉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一,学习刻苦,平时从不迟到早退,更别说逃课了。”李老师翻着学生档案:“她突然四天没来上课,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家里有事,打电话没人接,去住处也找不到人,主任说她退学了。在就出了张磊和王宇的事,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苏晓冉握着笔,快速记录着,抬头问道:“李老师,林婉婉在学校里,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玩得好的同学,或者和谁有过矛盾?”
“矛盾?绝对没有。”李老师摇了摇头,“婉婉性格偏内向,不太爱说话,平时除了学习,很少和同学打闹,更别说和人起争执了。要说朋友,全班就只有一个,叫苏荷,也是我们班的学生,两个人形影不离,吃饭、放学都在一起,可奇怪的是,苏荷也四天没来学校了,和林婉婉同一天失联的。”
“苏荷也不见了?”陆峥眼神一沉,两个女生同一天失踪,这绝对不是偶然,“能查到苏荷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吗?”
“已经登记过了,我这就给你们。”李老师连忙找出苏荷的信息,“苏荷家庭条件也一般,和林婉婉走得近,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一起学习,平时也没听她们说过和张磊、王宇有交集,那两个孩子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不爱学习,和林婉婉跟苏荷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走出办公室,苏晓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两个成绩优异的女生同时失踪,两个叛逆逃课的男生相继惨死,死状一模一样,看似毫无关联,却又紧紧缠在一起,所有线索都指向林婉婉,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陆队,现在怎么办?两个女生都失踪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苏晓冉看着手里的记录本,却全是断档的线索。
陆峥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京大门口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烧纸的身影,沉声道:“回警局,提审张磊的母亲,再传唤王宇的父母,问问这两个死者,生前有没有提过林婉婉、苏荷这两个名字,哪怕是零星的话,都可能是突破口。”
回到警局审讯室,张磊的母亲眼睛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丈夫和儿子接连惨死,她已经濒临崩溃。苏晓冉耐着性子:“女士,你有没有听你丈夫或者张磊,提起过林婉婉、苏荷这两个女生?都是他们学校高三的学生。”
张母抹着眼泪,茫然地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从来没有……我儿子平时就和他那些朋友玩,回家要么打游戏要么顶嘴,从来没说过班里女生的名字,更别说林婉婉了……我丈夫忙着做生意,也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孩子,警官,我丈夫和儿子到底是被谁害的啊,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
苏晓冉接着问:“那你老公和儿子有没有仇家?”
“没有吧….我老公喜欢喝酒,我没看到他和谁结仇。”
另一边,王宇的父母也坐在问询室里,父亲、母亲都泣不成声,好好的儿子突然惨死在网吧,他们至今无法接受。当陆峥问起林婉婉和苏荷时,两人皆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
“林婉婉?没听过,我儿子从来没说过这个名字。”王父皱着眉:“他平时交往的都是些爱玩的朋友,班里的好学生他根本不搭理,怎么会认识什么林婉婉、苏荷。”
王母也哽咽着附和:“是啊警官,我们天天盯着他学习,他要是认识班里的好学生,我们还高兴呢,可他从来没提过,真的没听说过……”
问询结束,苏晓冉瘫坐在警局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笔录,只觉得浑身无力。所有线索都断了,死者家属对这两个女生一无所知,两起连环焚尸案,除了满是疑点的现场和黄纸,再也找不到任何关联证据。
陆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城市陷入沉寂,可那个消失的烧纸女生,就像一团阴火,藏在黑暗里,随时可能再次燃烧。
“查,继续查苏荷的家庭背景,还有林婉婉妈妈的工作轨迹,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们的下落。”陆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团火,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