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收到那条招聘短信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面泡了五分钟,软烂了,红烧牛肉味淡得像洗锅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诚招凶宅试睡员】槐安路87号青砖楼303室,一晚5000元,现金日结。只需遵守房间内的规则。有意今晚8点前到。
骗子吧。
但她还是搜了一下“槐安路87号”。
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本地论坛五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千万别去青砖楼,我表哥进去住了一晚,现在人疯了》。
帖子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青砖楼303以前死过一个女人,半夜总有人听到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后来房子租出去了,租客不是连夜搬走就是进了医院。再后来就没人敢住了。
林鹿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她是建筑系毕业的,导师去年从工地上摔下来,人没了。
导师手里一个古建筑修复项目,被系主任抢走挂了自己的名。
林鹿气不过,在群里骂了几句,被记了大过,毕业证差点没拿到。
现在她在小装修公司画图纸,一个月四千块,房租两千二。
交完房租那天,卡里只剩三百二。
三百二,连下个月的饭钱都不够。
所以看到“一晚五千”四个字的时候,林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穷比鬼可怕。
晚上七点五十,她站在了槐安路87号楼下。
这栋楼比她想的还破。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白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路灯一照,像一张裂开的网。
单元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林鹿打开手机手电筒,踩着一地的碎玻璃渣子走进去。
楼道里有股怪味。不是霉味,更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被闷着的那种甜腻。
她皱了皱鼻子,踩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303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的,二十七八岁,穿黑色冲锋衣,戴半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表情跟来收水电费似的。
“林鹿?”他看了一眼手机。
“是我。”
“沈渡,规则发布员。”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进去之前把规则看完。一共十三条。记不住就别进了。”
林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大红字:
以下规则,请逐字牢记。违反任意一条,后果自负。
她往下翻。
每一条都很短,像被人反复删改过,一个字都不肯多写。
1. 进门后立刻反锁,钥匙插在锁孔里不要拔出来。
2. 房间里有一面老式穿衣镜。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你的镜像消失超过三秒。可以用手机前置摄像头代替。
3. 床底下有一双红色绣花鞋。不要碰。如果它自己移动了位置,把鞋尖朝外摆好,然后对床底说三遍“请回”。
4. 客厅的座钟会在0点、3点、5点敲响。如果敲的次数不对,立刻闭眼捂耳,数到60。
5. 卫生间水龙头如果流出红水,不要照镜子。打开花洒调到最热,等水变清。
6. 凌晨1点15分你会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那是人,不要开门。
7. 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答。如果实在需要回应,用“嘘”声。
8. 阳台窗户全程关闭。凌晨3点后如果发现窗户开了,不要去看窗外,拉上窗帘,坐在床上别动。
9.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如果椅子换了位置,把它搬到门口,椅背朝门。
10. 如果看到白色蜡烛出现在任何角落,立刻吹灭,然后扔出窗外,不要回头。
11. 如果你的影子比你先动,立刻关灯,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天花板。
12. 天亮(5:30)之前不要试图离开房间。门锁一旦打开,规则失效。
13. 如果你同时违反三条以上规则,请坐在床上写下你的名字、日期和遗言。我们会尽量找到你的遗体。
林鹿看完最后一条,抬起头。
“你在逗我?”
沈渡表情没变:“上一个试睡员也这么问。他违反了第二条和第六条,现在在精神病院,每天对着镜子喊自己的名字。”
林鹿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塞进自己背包。
“五千一晚,现金?”
“对。”
“成交。”
她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林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塑料纸被揉了一下。
她没回头,直接反锁了门。
锁芯“咔哒”一声弹进去,钥匙留在锁孔里。她感觉钥匙微微震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它一下。
林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房间。
比她想的正常。
六十来平,一室一厅,老式装修。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墙上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小碎花壁纸,已经泛黄了。客厅正中一张木头茶几,对面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立着一座钟。
钟是老上海牌的,深棕色木壳,钟摆左右晃着。林鹿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到零点。
她最在意的不是钟,是那面镜子。
镜子立在卧室门口的墙边,大概一米五高,木框雕花,镜面发黄。林鹿站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
她想起规则第二条:不能让镜像消失超过三秒。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时刻确认镜子里有自己。
林鹿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支架,把手机立在茶几上,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坐的椅子。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手机前,确保自己一直在画面里。
做完了,她又看了一眼规则第三条。
床底下有双红绣花鞋。
林鹿没急着去看床。她先检查了阳台窗户——关着的,锁扣扣死了。然后又去卫生间看了一眼水龙头,拧了一下,出来的水是清的。
一切正常。
但越是正常,越让人头皮发麻。
座钟开始敲了。
当——当——当——
十二下。
不多不少。
林鹿松了口气。
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秒——
咚。
床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林鹿僵住了。
她慢慢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真有一双鞋。
红色鞋面,绣着金色的凤凰。针脚细密,像是手工做的,鞋底干干净净,不像穿过。但它们的朝向不对——鞋尖朝里,对着床的正中心。
规则第三条说,如果鞋自己移动了位置,要把鞋尖朝外摆好,然后说三遍“请回”。
林鹿没有用手去碰。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小心翼翼地拨动第一只鞋。
鞋尖转向外面。
又拨第二只。
两只鞋尖齐齐对准了卧室门口的方向。
“请回。”她说。
没反应。
“请回。”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请回。”第三次,她嗓子发紧。
“……好。”
一个女人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
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布料在地板上拖动的声响。林鹿低头看去——那双绣花鞋自己滑回了床底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林鹿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她没叫,也没跑。她慢慢站起来,回到手机前,确认前置摄像头里还有自己的脸。
规则第二条,不能断。
座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
十一点五十八。
十一点五十九。
当——
零点到了。
钟声十二下,是对的。
但林鹿注意到一件事。
那双鞋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甜腻味,是——
头油的味道。
那种很久没洗的、贴在头皮上的头油味。
她蹲下去,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床底。绣花鞋已经不见了,但床底深处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林鹿用圆珠笔的尾端戳了一下那片湿痕。
黏的。
她把笔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头油。
是血。
很淡的血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林鹿把圆珠笔扔进了垃圾桶。
她打开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我叫林鹿,今年二十五岁。现在在槐安路87号青砖楼303室。这是我做凶宅试睡员的第一晚。”
“如果明天我没走出去,把这个录音交给警察。”
“另外——”
她看了一眼床底。
“那双绣花鞋底下粘着一根黑色长头发。不是我的。”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可能不只是‘进了精神病院’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鹿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
规则第六条说,凌晨一点十五分会有脚步声,那是人,不要开门。
她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走。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303门口。
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但很清晰。
林鹿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救命……求求你开门……外面有东西在追我……”
那声音太真了。真到林鹿差点站起来去开门。
但她忍住了。
规则第七条: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外面那个女人没有喊她的名字。
但规则第六条说了,那是人,不要开门。
林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敲门声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座钟还在走。
咔嗒,咔嗒。
林鹿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十八分。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