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不是。床底下那股血腥味还在,淡淡的,像有人在她鼻尖底下抹了一把生锈的铁。
她不敢再看床底。
也不敢不看。
规则第三条说绣花鞋会自己移动,她已经处理过了。但规则没说她处理完之后会不会再动。没说的话,就是可能会。
林鹿把椅子往客厅方向挪了半米,离卧室门口远了点,但确保手机前置摄像头还能拍到自己的脸。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是自己。
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说不出来。眉眼是她,鼻子是她,嘴唇是她。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照片里自己的脸被镜像翻转了,看久了觉得陌生。
林鹿把那归结为熬夜和紧张。
座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像有人在用手指甲一下一下地刮她的耳膜。
她打开录音笔,继续录。
“一点二十五分,脚步声停了。有人敲门,我没开。外面的声音是个女人,在喊救命。但我记得规则,不能回答,不能开门。”
她顿了顿。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人。”
按下暂停键,林鹿把录音笔塞回口袋。
她开始在心里默背那十三条规则。门反锁了,钥匙没拔。手机前置开着,镜像一直在。绣花鞋处理了,说过“请回”。零点钟声正常。水龙头没出红水。一点十五分的脚步声,没开门。没人喊她名字。
阳台窗户关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阳台。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窗户关着,锁扣扣死了。
椅子——
她低头看了看椅子腿。
木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是椅子长时间压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压痕的位置和椅子现在的位置,对不上。
椅子现在的位置,比压痕往左偏了大概十厘米。
也就是说,在她进来之前,这把椅子被人移动过。
或者被什么东西移动过。
规则第九条说的是“如果椅子换了位置”,不是“如果椅子自己动了”。不管是被谁换的,只要位置不对,就要处理。
她把椅子搬到门口,椅背朝门。
放好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门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谢谢。”
林鹿的手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小,像是有人把嘴贴在门缝上说的。气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但她的确听到了。
“谢谢。”
不是刚才那个喊救命的哭腔,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更老,更干,像一张纸在说话。
林鹿没有回答。
她退回到手机摄像头前,坐下来。
手在发抖。
她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强迫自己冷静。
凌晨两点。
距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
规则第八条说,凌晨三点之后,阳台窗户可能会自动打开。如果开了,不要去看窗外,拉上窗帘,坐在床上别动。
林鹿看了一眼阳台。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窗户关着,锁扣扣死了。
但她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有人在你背后盯着你看,你后脑勺会发凉的那种感觉。
林鹿的后脑勺现在就在发凉。
她没去看。
她打开手机,找了一个搞笑视频集锦,把声音调到最小,放在膝盖上看。
不是为了笑,是为了让自己听不到不该听的声音。
视频里一个大哥在教猫跳舞,弹幕刷了一屏幕的“哈哈哈哈”。林鹿看着那些字,觉得自己跟那些笑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两点十五分。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是电压不稳。
林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有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灯罩,灯罩上落满了灰。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持续了大概半秒,灭了,又亮了。
林鹿站起来,走到开关那里,把灯关掉,又重新打开。
灯亮了,没再闪。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房间里有三个光源: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手机前置摄像头的补光灯,还有座钟旁边一盏小夜灯——那盏小夜灯是她自己从背包里拿出来的,充电式的,她来之前专门买的。
三个光源,她的影子应该有三个。
但地上只有两个。
林鹿低头看着地板。
白炽灯和补光灯照出来的影子是重叠的,偏左。小夜灯在她右边,应该照出另一个影子,偏右。
但没有。
右边的影子不见了。
她脑子里闪过规则第十一条:如果你的影子比你先动,立刻关灯,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天花板。
规则说的是“比你先动”,不是“少了一个”。但她现在的情况,比影子动更吓人——她的影子少了一个。
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鹿一把关掉白炽灯,又按灭了小夜灯,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天花板。
整个房间被一束白光从下往上照着,像一个倒过来的舞台。
地上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就是手电筒正下方那一小团。
林鹿蹲下来,盯着那团影子。
影子没动。
她动了一下左手,影子跟着动了。
她又动了一下右手。
影子也动了。
正常的。
但刚才烧掉的那个影子,去哪里了?
座钟开始敲了。
当——当——当——
三下。
凌晨三点。
不多不少,三下。
但林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吱呀——”
很慢,很轻,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缓缓推开。
林鹿不敢回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
阳台窗户。
规则第八条说,凌晨三点后,窗户可能会自己开。
她慢慢转过身,用余光去看。
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窗帘的下摆在被风吹动——一下,两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往里面吹气。
窗户真的开了。
林鹿按照规则,没有去看窗外。
她走到阳台门口,拉上窗帘——窗帘本来就是拉着的,她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把缝隙全部盖住。
然后她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规则第八条说,坐在床上别动。
她坐了。
床垫很软,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床单是那种很旧的棉布,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但洗衣粉底下还有一股味道——
和床底下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林鹿浑身一僵。
她坐的地方,正好是那双绣花鞋原来摆放的位置的正上方。
床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鞋。
是比鞋大得多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床垫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翻身。
林鹿不敢动。
规则说坐在床上别动,她就真的不敢动。
手机手电筒还开着,照着天花板。光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因为她的手在抖。
床底下的东西停了。
又动了。
这次不是翻身,是爬。
她能听到指甲刮过木地板的声音——咔,咔,咔——从床尾的位置,一点一点地往床头的方向爬。
林鹿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是床底下的,是她自己咬破的。
那东西爬到了她正下方。
停了。
然后是呼吸声。
很沉,很慢,像一个人张着嘴睡觉时发出的那种呼吸。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那呼吸就在她脚底下。
隔着一层床板。
林鹿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呼吸声停了。
床底下的东西开始往反方向爬——咔,咔,咔——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她听不到的地方。
林鹿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前置摄像头还开着,画面里是她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道血痕。
她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床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但黑暗深处,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像一只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她。
林鹿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叫出来。
她没有再看那个红点,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她把手机手电筒关掉,打开了白炽灯。
房间亮了,但她觉得比黑暗的时候更可怕。
因为灯亮的那一刻,她看到床沿下方的地板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太小了,像是小孩子的,光着脚,脚趾头圆圆的,一个一个按在地板上。
脚印从床底延伸出来,一路通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林鹿盯着那条门缝。
门缝里很黑。
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踮着脚尖在卫生间里来回走。
座钟的秒针还在咔嗒咔嗒地走。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林鹿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声音压到最低:
“床底下的东西爬出来了。脚印是小孩的。它在卫生间里。”
“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规则里没有写这种情况。”
她停了一下。
“如果规则没有写,是不是意味着——”
话没说完。
卫生间里传来一个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什么。
林鹿竖起耳朵听。
那孩子唱的是:
“姐姐不开门,我就爬窗户。”
“姐姐不开灯,我就钻床铺。”
“姐姐不回头,我就跟她走。”
“姐姐不闭眼,我就——”
声音停了。
卫生间的门缝里,那只红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这次更近。
近到林鹿能看清——那不是眼睛。
是一个小孩的手指头。
指甲盖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样红。
那根手指头伸出门缝,朝她招了招手。
然后,一个声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