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找到你了。”
林鹿没动。
不是不想跑,是脑子里那条规则死死摁住了她——第七条,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姐姐”不算名字,但那个声音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而卫生间不在规则的保护范围内。
她盯着那条门缝。
红指甲的手指头缩回去了。门缝还开着,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那股过期的奶油味从门缝里往外渗,甜得发腻,像有人在她舌头上抹了一层糖霜。
林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余光扫了一眼屏幕。镜像在,没断。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想——不是想那小孩是什么,是想规则。
规则里没有小孩。
规则只写了绣花鞋、脚步声、钟声、窗户、椅子、影子。没写小孩。没写红指甲。没写会唱歌的东西。
那意味着什么?
要么,这小孩是规则的一部分,只是没写进去。要么,这小孩不是这房间里的东西,是从外面进来的。
林鹿想起走廊里那堵黑墙。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她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确保自己始终在画面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
床沿底下那行小脚印还在,湿漉漉的,从床底一路延伸到卫生间门口。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是进去的。那东西从床底爬出来,进了卫生间。
还没出来。
林鹿做了个决定。她不看卫生间了。规则没让她看,她就不看。她现在的任务是活到天亮,不是抓鬼。
她退到门口,把椅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椅背朝门,位置没变。门反锁着,钥匙插着。她又看了一眼阳台,窗帘拉严了,窗户虽然开过但她已经按规则处理了。
然后她坐下来,背靠着门,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举在面前。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座钟不走了。
她注意到的时候,心沉了一下。指针停在三点十九分,秒针一动不动。整个房间突然少了那个“咔嗒咔嗒”的声音,安静得让人耳朵发胀。
规则没写座钟停了怎么办。
林鹿没去管它。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手表,戴在手腕上。机械表,不用电池,不会停。三点二十四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你还好吗?】
林鹿盯着这三个字。她没有回复,先看了一眼信号——两格,不稳定。她又看了一眼发信时间,三点二十四分。
第二条进来了。
【我是沈渡。不管房间里发生什么,不要开门。我马上到。】
沈渡。
林鹿想起门口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他给她的那份规则,十三条。他说的那句话——“上一个试睡员违反了第二条和第六条,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她没回短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确定这条短信真的是沈渡发的。规则第七条说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答。短信算不算“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房间里那个东西刚才叫了她“姐姐”,它也能说话。如果它能说话,能不能发短信?
林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
不看。
三点二十七分。
卫生间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唱歌,不是说话。是水声。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冲在瓷砖上,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在嗡嗡响。
规则第五条:卫生间水龙头如果流出红水,不要照镜子,打开花洒调到最热,等水变清。
但规则没说她要不要进去关水龙头。
林鹿没动。她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水一直在流。
流了大概一分钟,突然停了。
然后是笑声。
那个小孩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不是唱歌了,是笑。咯咯咯地笑,笑得喘不上气,像刚干完一件特别好玩的事。
“姐姐,你不进来看看吗?”
林鹿没回答。
“我把水变红了哦。”
林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她没动。
“你不看的话,我就把水倒到床上去啦。”
沉默。
然后是水声。不是水龙头的水声,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水。一滩水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从卫生间往卧室的方向,哗啦——哗啦——像一个人拖着湿漉漉的麻袋在地上走。
林鹿盯着卧室门口。
那滩水出现了。
从卫生间门口蔓延出来,黑红色的,在木地板上淌成一条小河。水流的方向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床去的。
水漫到床脚,停了。
然后床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咕噜咕噜,像有人在水底下吹气泡。
林鹿咬住嘴唇内侧,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规则。第五条只说了水龙头出红水怎么办,没说水被拖出来怎么办。规则没写的事,她不做。她不做,就不能怪她违规。
床底下的气泡声停了。
那个小孩的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姐姐,你不听话。”
林鹿没回答。
“你不听话,我就生气了哦。”
床垫猛地往上一顶,像有人在床底下用后背拱了一下。林鹿看到床单上鼓起一个包,又落下去。
她没动。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天亮。五点半。还有两个小时。
手机又震了。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第三条短信。
【你是不是听到水声了?】
林鹿没回。
第四条。
【不要进卫生间。不管它说什么,别进去。我快到了。】
第五条。
【林鹿。那双鞋。你现在去把它穿上。】
林鹿盯着这条短信。
穿鞋。
规则第三条说不要碰。她之前处理绣花鞋的时候,用的是圆珠笔,没用手碰。现在沈渡让她穿上。
她想起那张纸条。那张她在椅子上发现的纸条,上面写着“不要相信第三条”。
沈渡说穿上。纸条说不要信。
谁是对的?
床底下又拱了一下。这次更用力,床垫整个弹起来了一截,落回去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那个小孩开始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哭。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被谁欺负了。哭声从床底传出来,闷闷的,但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尖,尖到林鹿的耳膜发疼。
“姐姐——姐姐——我摔疼了——你来看看我嘛——”
林鹿闭上眼睛。
她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哭声响了大概二十秒,突然停了。
安静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水声,没有笑声,没有哭声。座钟还停着,秒针一动不动。
林鹿睁开眼睛。
床沿底下那行小脚印不见了。地板上的红水也不见了。卫生间门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有。
一切恢复正常。
不。
不是一切。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前置摄像头里,她的脸正常。背后的门正常。地板正常。
但她的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小手。小孩子的。指甲盖上涂着红指甲油。
就搭在她肩膀上。
林鹿没有回头。
她没有动。没有叫。没有跑。
她只是慢慢地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屏幕能拍到自己的肩膀。
那只小手还在。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很轻,很湿,带着那股过期的奶油味。
那个小孩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姐姐,我出来啦。”
林鹿终于动了。
她做了规则里没有写的一件事——她伸手,把床底下的那双绣花鞋拽了出来,往自己脚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