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碰到鞋面的时候,指尖先是一凉。
不是布料的凉,是那种摸到湿泥巴的凉。
鞋面上的绣花摸上去鼓鼓囊囊的,像底下绣的不是凤凰,是别的什么。
林鹿没松手。
她把鞋从床底拽出来,两只,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抓在手里。
肩膀上的小手消失了。
耳边那个呼吸声也没了。像按了暂停键,一下就没声了。
她没空去管。
把鞋放在地上,脚伸进去。
第一只,右脚。鞋不大不小,刚好套进去。
脚趾头碰到鞋底的时候,她感觉鞋底是湿的,黏糊糊的,像踩在一块放了很久的生肉上。
第二只,左脚。刚穿好,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不是鞋口紧。是有什么东西从鞋里面往外勒,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脚脖子。
林鹿低头看。
鞋面上绣的那只凤凰,眼睛是红的。刚才看还是金线,现在变成红的了。
红得像在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咯吱。像踩碎了一根骨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前置摄像头开着。她举起来看了一眼——镜像是正常的,她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影子不对。
影子站在她左边,比她矮了半头。
林鹿她侧过身子,让手机的光照到影子的位置。
影子跟着她转了半圈,还是矮半头,还是站在左边。
不是她的影子。
她动了一下右手,影子没动。
她抬了一下左脚,影子也没动。那个影子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孩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的脚。
林鹿盯着那双鞋。
鞋上的凤凰,两只眼睛都红了。红得发亮,像两颗小灯泡。
座钟突然响了。
咔嗒。
秒针动了一下。
停了快二十分钟的座钟,又开始走了。
咔嗒。咔嗒。咔嗒。
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模一样。
林鹿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三十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她走到门口,背靠着门坐下来。脚上的鞋穿着,手机举着,影子站在她左边。
现在怎么办?
规则没写穿了鞋会怎样。
纸条说不要相信第三条,第三条是“不要碰鞋”。
而沈渡说穿上。
不管谁对谁错,她已经选了。
选了就别后悔。
手机又震了。
第六条短信。
【穿上了吗?】
林鹿犹豫了一秒,打了两个字:穿了。
发送。
对面秒回。
【好。接下来听我说。不要脱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脱。天亮之前,鞋不能离脚。】
林鹿盯着这条短信。
不要脱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鞋面上的凤凰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从布面上渗出来。鞋口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锈。
她没脱。
【现在,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林鹿没动。
她打了一行字:为什么要照镜子?
【规则第二条。镜像不能断。但你穿了鞋之后,镜子里的你可能不是你。你要确认一件事——镜子里的人,嘴巴有没有在动。】
林鹿的手指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嘴巴有没有在动。
她想到之前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像照片被镜像翻转了。不是脸的问题,是表情的问题。
她站起来。
手机举在面前,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她从摄像头里看了一眼——嘴巴没动。
但她需要看的是镜子。
那面老式穿衣镜立在卧室门口,木框雕花,镜面发黄。林鹿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手机手电筒还开着,白光打在镜面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嘴唇干,头发乱。和她本人一样。
然后她看嘴巴。
没动。
她盯着看了五秒。十秒。
没动。
她松了口气。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目光的时候,镜子里的她,眨了一下眼睛。
林鹿没眨。
她瞪着眼睛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她也瞪着眼睛看着她。
然后镜子里的她笑了。
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不大,但很明显。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学她。
林鹿没笑。她咬着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个笑着的自己。
手机震了。
【看到了?】
她没回。
【那不是你。那是穿鞋之前住在镜子里的东西。你现在穿着鞋,它动不了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天亮之前,不要闭眼。】
林鹿看着这条短信。
不要闭眼。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不闭眼,她做得到吗?
她打了个字:为什么?
【因为你闭眼的时候,它就能从镜子里出来,穿上你的身体。等你再睁开眼,你就在镜子里了。】
林鹿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在笑的自己。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嘴角快扯到耳朵根了,不是人的笑,是那种裂开来的笑。
她没怕。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子,这样她不用转头也能看到镜像。两条线,一条是手机里的,一条是镜子里的。手机里的她没笑。镜子里的她在笑。
两个她。
座钟咔嗒咔嗒走着。
三点四十一分。
卫生间里又传来声音。不是水声,是门把手在转。
吱——吱——吱——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拧,拧不开,又拧。
林鹿没看。
她盯着镜子。镜子里那个笑着的她,眼睛在往卫生间方向瞟。
不是林鹿在瞟。是镜子里那个她在瞟。
也就是说,镜子里那个她能看见卫生间。
林鹿顺着那个方向,用余光扫了一眼卫生间门。
门把手在转。
不是慢慢地转,是一下一下地拧,像一个小孩子够不到门把手,跳起来抓一下,跳起来抓一下。
吱。吱。吱。
每拧一下,门缝就大一点点。
门缝里伸出几根手指头。不是一根了,是五根。一只完整的小手,红指甲,从门缝里伸出来,朝她张开五指。
然后缩回去。
又伸出来。
又缩回去。
像是在招手。
镜子里那个林鹿,嘴张开了。不是笑,是在说话。
林鹿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念什么。
她盯着那嘴唇。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
她读出来了。
镜子里那个自己在说:
“它。在。你。后。面。”
林鹿的后背一凉。
她没回头。
规则第八条告诉她不要回头。规则没写的她也学会了——在凶宅里,让你回头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盯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她,眼睛在往她身后看。
表情变了。不是笑了,是害怕。
镜子里那个她在害怕。
怕的不是林鹿,是林鹿身后的东西。
手机震了。
第七条短信。
【别动。别回头。我进来了。】
林鹿盯着“我进来了”三个字。
门是反锁的。钥匙插着。谁进来了?怎么进来的?
她还没想完,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从门外传来的。
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咔哒。
门开了。
林鹿没回头。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她身后那扇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冲锋衣。
半框眼镜。
沈渡。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来收水电费的。
但镜子里,沈渡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头发,白裙子,赤着脚。
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站在沈渡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沈渡好像不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林鹿,别动。我来处理。”
林鹿没动。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
和林鹿一模一样。
但不是林鹿。因为林鹿在镜子里,有两个。
一个是镜子里那个笑着的,穿着和现在的林鹿一样的衣服,站在镜子里面。
一个是沈渡身后那个,低着头,现在抬起头了,看着镜子里的林鹿。
两个她。
镜子里的她,和沈渡身后的她。
哪个是真的?
座钟敲了一下。
当——
三点四十五分。
只敲了一下。
规则第四条说,如果敲的次数不对,闭眼捂耳数到60。
但规则第四条是在“钟声”的前提下。现在只敲了一下,算“次数不对”吗?
林鹿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闭眼。
因为沈渡说了——天亮之前,不要闭眼。
她选择听沈渡的。
手机震了。
第八条短信。她低头看了一眼。
【别信他。进来的不是沈渡。】
林鹿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他正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脚底下没有声音。
他的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他穿着鞋。黑色的靴子。
但靴子底下,是悬空的。
他没有踩在地板上。
他离地大概一厘米,飘着走。
林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脚上的绣花鞋咯吱响了一声。
那个“沈渡”停了。
他看着她的脚。
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那个她笑的一模一样。嘴角扯到耳朵根,不是人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沈渡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有人在学他说话:
“你穿了?”
林鹿没回答。
她把手机举高,屏幕对着他。
前置摄像头里,没有这个人。
镜头里只有空荡荡的门口。
他不在镜头里。
他不是人。
“沈渡”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鹿又退了一步。
脚上的鞋开始发烫。不是热,是烫。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鞋面上的凤凰,两只眼睛在流血。
红色的液体从绣花里渗出来,顺着鞋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地板上的血迹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字。
林鹿低头看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