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楼梯口
林鹿跑出303的时候,走廊里黑得像倒了一瓶墨汁。
手机手电筒只能照亮脚下一米。再往前,光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另一只手扶着墙,摸黑往前跑。
脚上的绣花鞋还在发烫。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不是鞋底的声音,是鞋里面传出来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她的脚趾头。
她没停。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牌号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就像你路过一间关着门的房间,知道里面有人,但这里不是“知道”,是每一寸皮肤都在喊“别靠近”。
每扇门后面都有。
林鹿加快脚步。她记得楼梯口在走廊尽头,来的时候走过,大概三十米。现在她跑了大概十几步,应该过了一半。
手机震了。
她一边跑一边低头看。
【跑出房间了?】
号码还是那个。沈渡?假的沈渡?她分不清。走廊里的光太暗,她只能眯着眼看屏幕。
她没回。
又一条进来。
【别下楼梯。去天台。】
林鹿脚步顿了一下。
去天台?这栋楼有六层,她现在在三楼。往上跑还是往下跑?往下的话,一楼大门可能是锁着的,她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保安。往上至少还有路。
她正要继续跑,脚上的鞋突然重了。
不是普通的重,是像有人从鞋底下往上拽。两只脚像灌了铅,抬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凤凰,两只眼睛又亮了。红得发亮,像两个小灯泡。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在眨眼睛。
林鹿咬着牙,又走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走廊里太安静了,这个声音大得像在尖叫。
手机又震。
【快。它追上来了。】
她没来得及看这条短信,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303的门开了。
吱呀——很慢,像故意让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拖了三秒,然后是一声轻响,门撞到了墙。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湿哒哒的、像光脚踩在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从303门口传出来,往她这个方向来了。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
林鹿没回头。她咬着牙往前走,鞋还是重的,但她不跑了。跑不动。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迈腿。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到了。一扇铁门,半开着,门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后面是往下的楼梯,黑洞洞的,手电筒照下去看不到底。往上的楼梯也在,窄窄的,转个弯就看不见了。
短信说:别下楼梯,去天台。
但短信是谁发的?
她站了两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啪嗒。啪嗒。快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
林鹿做了个决定。
她往上走。
不是信短信。是往下的话,万一走到一楼,大门锁着,她就没路跑了。往上至少还有天台,天台的门外是露天的,有光。而且那个声音从走廊过来,如果她往下,那个东西也可以往下,她会被堵在楼梯间里。往上,至少还有一层门挡着。
她抬脚上了第一级台阶。
鞋突然不烫了。也不重了。像有人把压在她脚上的石头搬走了。
林鹿愣了一下,没空想为什么,三步并两步往上跑。楼梯间比走廊还黑,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在墙上。
墙上全是字。
不是涂鸦,是写字。密密麻麻的,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记号笔,有的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她扫了一眼,心跳加速。
“别回头。”
“别停。”
“她在你后面。”
“跑到天台。”
“不要往下看。”
“她不在下面,她在上面。”
最后一行字是红色的,写在转弯处的墙面上,字体歪歪扭扭:
“穿红鞋子的女人,不要让她照到光。”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绣花鞋。红色。她就是那个“穿红鞋子的女人”。
她没停,继续往上跑。每一层楼梯口的铁门都关着,门把手上挂着锁。有的锁是开的,有的是锁死的。她路过二楼的时候,从门缝里闻到了一股味道——床底下的那种血腥味,从门缝里往外渗,浓得让人想吐。
三楼。四楼。五楼。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啪嗒。啪嗒。不急不慢,一直跟着她。
不管她跑多快,那个声音的距离都没变过,始终隔着一层楼的样子,像是在等她。
手机又震了。
【快到了。天台门是锁的。钥匙在门框上面。别往下看,别看楼梯井。】
楼梯口?
林鹿跑的时候一直没往下看过。她靠着墙跑,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
她忍住了。
六楼到了。
楼梯到头了,前面是一扇铁门,锈得比下面几层的都厉害。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孔里全是锈,像是几年没开过。
天台。
林鹿伸手去摸门框上面。
手指碰到了冰凉的东西——一把钥匙,用胶带粘在门框上。她把胶带撕下来,拿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她使劲拧了一下,钥匙弯了。
再拧,咔哒一声,锁开了。不是钥匙开的,是锁芯自己弹开的。
林鹿拉开门。
外面是夜空。
但比走廊里亮多了。
城市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天边有一点点发灰,快天亮了。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她跨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楼梯间里,没有跟出来。
林鹿关上门,把锁重新挂上。
她靠着天台的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冰凉,硌得屁股疼,但她不在乎。
脚上的鞋凉了。
不烫,不重,就是一双普通的绣花鞋。她低头看——鞋面上的凤凰,眼睛不红了。金线的,和之前一样。
鞋口那一圈暗红色也淡了,像是褪色。
她把手机关掉手电筒,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手机又震了。
最后一条短信。
【在天台别动。天亮之前不要下去。不要照镜子——天台上如果有玻璃或者水坑,别看。我到了,在楼下。】
林鹿盯着“不要照镜子”四个字。天台上没有镜子。但短信说“玻璃或者水坑”。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天台。
天台上很空旷,几根晾衣绳,一个废弃的水箱,地上有几处积水。
昨晚好像下过雨?她不记得了。
她避开那些水坑,挪到一个干燥的角落。
背靠着一堵矮墙,面朝楼梯间的门。手机举在面前,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
镜像在,没断。
天边的那抹灰白色越来越亮。凌晨四点半了。
楼梯间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抓门。不是敲门,是抓。
指甲刮过铁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刺耳得像在黑板上划粉笔。
抓了几下,停了。又抓,又停。
像是在试探。
林鹿她把手机音量调大,随便点开一个视频,让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
想让是让那个东西知道她不在乎。
视频里的人在笑,弹幕在飘。
而林鹿盯着屏幕,不看她,不看门,不看任何水坑。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抓门声停了。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天边亮了。
是那种灰蓝色,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凌晨五点零三分。
手机震了。
【天快亮了。鞋可以脱了。脱下来,放在天台上,不要带回去。】
林鹿低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
鞋面上干干净净,凤凰的眼睛是暗的,鞋口是正常的颜色。
她弯下腰,把鞋脱了。
鞋离开脚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人轻了十斤。
脚底板上有两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不疼,但看着吓人。
她把鞋并排放在天台上,鞋尖朝外,对着楼梯间的门。
凌晨五点十七分。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大亮了。
楼梯间的门后面,彻底安静了。
林鹿站起来,走到天台边,往下看。楼下是槐安路,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但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冲锋衣。
沈渡。
他抬头看着天台的方向,手机举在耳边。
林鹿的手机震了。
最后一条短信:
【下来吧。结束了。】
林鹿看着这五个字,又看了看脚边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的凤凰,眼睛又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看错了。
她转身走向楼梯间。
门开了。
走廊里灰蒙蒙的,有光从窗户照进来。
地上没有小孩的脚印,没有血,没有水渍。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三楼到了。
303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现金。
“五千。”他说,“鞋呢?”
“扔天台了。”
“好。”他把钱递过来,
“下次还接吗?”
林鹿接过钱,数了数,五张一千的。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那个纸条,是你放的吗?”
沈渡看着她,表情没变。
“什么纸条?”
林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没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青砖楼。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
她没回头。
但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上面写着:不要相信第三条。
沈渡说不知道纸条的事。
那纸条是谁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