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或者说,那个蜷缩在这具年轻躯壳里的、当了二十五年男人的灵魂——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感所笼罩。深紫色的宫廷长裙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金线刺绣的边缘摩擦着颈侧皮肤,最要命的是胸前那两团被鲸骨胸衣强行托起的、陌生的柔软重量。每一次迈步,那精心缝制的支撑物都在提醒他(或者说她?)这具身体的异样。灵魂深处属于陈默的粗粝神经在尖叫:这玩意儿简直比工地上的钢筋还硌人!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调整肩带,指尖刚触到光滑的丝绸,瓦西尔总管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费迪南触电般收回手,只能凭借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尽量挺直脊背,让那令人窒息的束缚看起来像是优雅从容的仪态。陌生织物的触感紧紧贴附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约束的韵律,裙撑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嘲笑。
水晶吊灯将索菲亚皇宫的穹顶长廊照得如同白昼,脚下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倒映出他们一行人扭曲的影子。瓦西尔总管步态精确如尺,在前方引路。两侧由青铜色制服包裹的近卫士兵,像两排移动的钢铁荆棘,锃亮的马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回响。两名身着浆白围裙、目不斜视的女仆,捧着多余的裙裾,如同托着两片沉重的紫色云霞。
“啧!”费迪南(陈默)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内心发出土拨鼠般的呐喊。廊柱上缠绕着藤蔓状的金箔浮雕,间隙里镶嵌着鸽子蛋大的宝石。廊边随意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白玉花盆,里面孤零零栽着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叶片油亮得像是刷了清漆的植物。仅仅那莹润得毫无瑕疵的盆身,换算成他前世工地的薪水,怕是一年的血汗钱也换不来!
**奢侈!腐败!蛀虫!** 来自社畜灵魂的义愤填膺如沸水般在胸腔翻滚,痛斥着这君主生活的糜烂。她几乎要用尽原主残留的那点贵族式克制,才能把喉咙里那句惊天动地的“哇靠”强行压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然而,这股愤怒的火苗只燃烧了一瞬,便被一个更加强大的念头浇熄了:**等等,这些……现在都特么是老子的啊!** 心态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漂移,脚底下昂贵的石砖突然变得软乎舒适了。再看廊壁上悬挂的巨幅油画,画面上那些面容模糊、穿着繁复蕾丝边领口、在阴郁森林里猎鹿的贵族,虽然她依旧对艺术一窍不通,分辨不出是巴洛克还是洛可可,但金灿灿的画框和画布上堆积的厚重油彩都散发着浓浓的“我很贵”的气息。**嗯,值钱!值钱就是艺术!** 她内心的天平愉快地倾斜了,看画的眼神也从之前的鄙夷变成了某种热切的欣赏。
走出宫殿的阴影,刺目的阳光泼洒下来。停驻在宏伟台阶下的并非费迪南记忆中任何一辆现代座驾的轮廓。它更像一个笨重的、组装在巨大轮子上的铁皮盒子。车身是沉郁的墨绿色,棱角笨拙生硬,一个高高竖起的黄铜喇叭弯曲在车头,像某种怪异的昆虫触角。两个巨大的前轮几乎比后轮高出一倍,包裹着厚厚的橡胶轮胎(这在费迪南看来稀罕得如同古董),车顶有一个可拆卸的皮制遮阳篷。这玩意儿与其说是汽车,不如说是一辆被野蛮拆掉了马匹的、某种蒸汽朋克风的概念马车!
“这是……车?”费迪南忍不住问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好奇。她注意到在距离这辆“老爷车”大约二十米开外,还安静地停着三辆几乎一模一样的铁盒子,无声地表明了车队的存在。其中一辆车顶上,甚至能看到一个士兵警惕环顾时露出的钢盔尖顶。
“殿下,这是保尔工业公司出产的‘皇家领航者’新式乘用汽车,皇室专属。”瓦西尔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车门被一名穿着制式皮外套、戴着护目镜的侍从恭敬拉开。费迪南小心翼翼地弯腰,钻了进去。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要狭窄逼仄得多。座椅是深棕色的硬皮革制成,缺乏任何支撑人体曲线的设计,硬邦邦的。她挪动身体想调整坐姿,皮革立刻发出沉重的吱嘎呻吟,带着一股陈年油脂混合着铁锈的奇特气味。靠背更是笔直如刀切,她只能僵直地坐着,感觉像被塞进了一个豪华的……木箱?座垫下的弹簧伴随着她轻微的挪动倔强地反弹。车内的陈设异常简洁,黄铜仪表盘上只有寥寥几个指针,一个巨大的方向盘横在面前,木质辐条冰冷地硌着指尖。车窗不大,玻璃厚得模糊了外部景象,窗帘是沉重的深色丝绒。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启动轰鸣,整个车身都跟着震颤起来,旋即稳定在一个低沉、持续不断的突突声上。车队缓缓启动,碾过皇宫广场上光滑的石板路,震感清晰地从座下传递到每一节脊椎骨。经过宏伟的宫门时,门口戴着熊皮高帽的卫兵“唰”地行持枪礼。费迪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掀开了手边那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喧嚣、杂乱、活色生香的城市图景扑面而来。
车队驶入索菲亚的主干道——被称为“陛下大道”的宽阔街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高度各异的石砌建筑。底层是热闹的店铺,巨大的玻璃橱窗展示着琳琅的商品:闪烁着水银般光泽的钟表、码放整齐的硬皮书籍、色泽艳丽的绸缎布料。穿着或体面或寒酸的行人熙熙攘攘。上层住家的窗户则伸出各种晾衣杆,挂满了飘扬的衣物,像城市上空开出的彩色旗帜。街道远非平整,碎石铺就的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马车依然是街道上的主角。有装饰华丽、车厢漆着家族徽章、由两匹纯种马牵引、配有穿号衣车夫的四轮厢式马车;也有简陋得吱呀作响、由一匹瘦马拉着的、堆满蔬菜木桶的平板货运车。车轮卷起灰尘,在阳光的斜射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带。
反差强烈得如同身处一部默片。路边咖啡店的露天座,几位衣着考究、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正悠闲地啜饮着咖啡,他们身后站着毕恭毕敬的侍者。几个穿着浆洗过的白围裙、手臂粗壮的女仆,挎着巨大的藤编菜篮,正用力地与小贩讨价还价,声音穿透了玻璃窗。一个穿着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工人,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装满沉重钢锭的独轮车,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后背。
费迪南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街角。一个裹着皮毛披肩、戴着精致小帽的贵妇,手里牵着一只毛发修剪得极其时髦、绑着粉红缎带的小卷毛狗(可能是那种叫贵宾的品种?),它正翘着腿,对着街边镶嵌的黄铜下水道箅子做出自己的标记。而在不远处一个堆着垃圾和木箱的阴暗巷口,一只骨瘦如柴、身上沾满泥点的流浪野狗正警惕地注视着过往人群,找寻着任何可能的食物残渣。两只狗的目光短暂地交汇,然后迅速分开,仿佛身处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更令费迪南新奇的是,街道上方并非空无一物。粗大的、外面包裹着沥青防锈材料的蒸汽管道,像纠缠的蟒蛇,沿着某些建筑的墙壁攀爬,或者直接架设在离地数米高的铸铁支架上,喷吐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纵横交错的钢索,连接着一些高层建筑(多半是电报局或者邮政所),那是城市内部的电报线路。路边矗立着造型古拙的煤油路灯,铁制的灯柱上布满斑驳锈迹。一些宽敞的十字路口中心,甚至站着穿着制服的交通指挥员,正用手势和哨声努力梳理着马车、行人和那几辆稀罕的汽车之间的混乱。
建筑的阴影在移动。车队离开了商铺林立的市中心,穿行进入一片色调明显灰暗下来的区域。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密集得几乎密不透风的低矮砖房,墙壁上布满污渍和水痕。阳台像鸽子笼般伸出来,挂满了杂乱的杂物。穿着破旧衣裳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下水道的气息和路边小摊贩油炸食品的混合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这种直接展露的贫瘠与方才皇家的极奢和街道部分的繁华形成无比尖锐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子,在费迪南(陈默)那新旧交织的灵魂上反复切割。
车队驶过一座横跨在浑浊运河上的铁桥,桥下是缓慢流动的墨绿色河水。目的地终于清晰起来:前方出现一片被高高灰色砖墙围起来的建筑群,几座高耸的方形建筑顶部,竖立着巨大的、样式奇特的机械臂和一些不断旋转的齿轮状装置,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沉重的铁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工整有力的大字:“国立保尔莉亚研究所”。
门口站岗的士兵穿着与皇宫近卫军样式不同、面料也更为粗粝的深灰色制服,他们显然得到了通知,当车队抵达时,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以一个极为标准的姿势拉开了沉重的、带有观察孔的金属大门。他们的眼神锐利,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研究机构特有的、与皇宫华丽仪仗迥然不同的、冰冷而戒备的秩序感。车辆依次驶入,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城市的喧嚣与烟尘,也隔绝了费迪南短暂投向那最后一点市井烟火的视线。
车轮碾过研究所内部同样铺着碎石的道路,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车内的费迪南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被那硬邦邦的靠背硌得发酸的后腰,指尖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胸前勒得有些紧的衣襟。香水、皮革、机油、灰尘、还有某种甜腻里带着焦糊的工业烟味……这复杂的气息随着车窗缝隙涌入鼻腔。她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窗外移开,投向前面那幢正张开钢铁巨口、等待着她的方正大楼。保尔莉亚研究所的窗户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