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让一让！都他妈让开！”
小胖子艾伦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用他那身两百磅的体重在人堆里硬生生犁出一条通道。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绣着狼头家徽的亚麻衬衫，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肥肉。
“今天是领主大人特地为艾丹少爷的举行觉醒日！你们这些看热闹的挤这么前干什么？能替少爷觉醒吗？！”
人群发出不满的嘟囔，但还是向两侧退开。在狼群领地，没人敢真的得罪领主家的仆人——尤其是这位从小和领主之子一起长大的艾伦。
通道尽头，一个金发少年正安静地站着。
艾丹·沃尔夫冈。
十二岁受封骑士，狼群领地百年来的第一人。此刻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麻布觉醒袍，金色短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的眼睛像秋日的天空。他朝被艾伦挤开的人们微微躬身，声音清澈：
“抱歉，艾伦有些着急。打扰各位了。”
那姿态自然而真诚，没有半分贵族子弟常见的傲慢。人群中立刻响起善意的回应：
“艾丹少爷太客气了！”
“祝您觉醒成功！”
“一定会是强大的伴生兽！”
艾伦喘着粗气回到艾丹身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少爷，您就是太客气了。这些人里一半都是来看热闹的，您还跟他们道歉……”
“艾伦。”艾丹轻声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领地的子民。骑士信条第三条是什么？”
“呃……谦恭，正直，怜悯，英勇……”艾伦掰着肥短的手指。
“是尊重。”艾丹笑了笑，拍了拍艾伦的肩膀，“走吧，别让主教大人等太久。”
圣律大陆。
这片被神圣律法笼罩的土地，自三千年前“大净化”后，便由中央王域的教廷统治。光明神信仰是唯一正统，而伴生兽——每个人在十四岁觉醒日那天，从灵魂深处召唤出的生命伴侣——则是神恩的体现，是每个人命运与品格的具象。
伴生兽的形态决定一切。
光明的、神圣的、勇猛的兽类，意味着纯洁的灵魂和光明的未来。狮、鹫、马、鹿……这些是常见的荣耀之兽。
而黑暗的、扭曲的、阴森的形态……
艾丹摇了摇头，把那些不祥的念头甩出脑海。他抬头望向广场尽头的高台。
那里矗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白色大理石祭坛，上面镌刻着繁复的光明神符文。祭坛后方，一面绣着金色太阳徽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中央王域的旗帜。
祭坛前，站着一位身穿纯白长袍的老人。
西奥多主教。
这位来自中央王域的白衣主教，已经在狼群领地待了整整十五年。当年他是奉命来这片边疆领地“传播光明”的，却意外地与领主格雷厄姆·沃尔夫冈成了至交。两人一起打过土匪，一起修过水渠，一起在寒冬里给贫民分发粮食。
艾丹出生那天，是西奥多为他做的洗礼。
“教父。”艾丹走上台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西奥多转过身。老人已经七十岁了，白发稀疏，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他伸手扶起艾丹，手掌温暖而有力。
“孩子，起来。”西奥多的声音低沉温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主教大人。”艾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祭坛周围已经围满了人。领主格雷厄姆站在最前方，这位以勇武著称的“银狼”领主，此刻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领主夫人艾米莉亚用手帕捂着嘴，眼眶泛红。
再往后，是领地的骑士们、官员们、商人们……以及无数平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祭坛上的少年。
“艾丹少爷一定会觉醒强大的伴生兽！”
“那当然，他可是十二岁的骑士！”
“我赌是银狼！沃尔夫冈家族的祖传伴生兽就是狼！”
“也可能是光翼狮鹫！那可是中央王域圣骑士团的标志！”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艾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梦想是去中央王域，成为一名神圣守护骑士——那是圣律大陆最高荣誉的骑士团，只招收伴生兽为光明系顶级兽类的天才。他们驻守在王域核心的“永恒圣殿”，是教廷最锋利的剑，也是光明神最忠诚的盾。
如果他能觉醒银狼，甚至更好的……
“开始吧。”西奥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老主教从祭坛上取下一把纯银匕首，在艾丹的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涌出，滴落在祭坛中央的凹槽中。
“以光明神之名，以圣律为引。”西奥多开始吟唱古老的祷文，“让灵魂深处的伴侣，回应血脉的呼唤，显现于此世——”
凹槽中的血液突然发出微光。
艾丹感到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某种沉睡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他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那股汹涌的力量。
祭坛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
先是白色，然后是金色，最后是璀璨的圣洁之光——那是顶级光明系伴生兽觉醒的征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雷蒙德领主激动得浑身颤抖。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金色的光芒突然开始扭曲、变色。一丝黑色从光芒最深处渗出，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西奥多的吟唱声戛然而止。老主教死死盯着祭坛，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黑色已经完全吞噬了金光。那不是普通的暗色，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祭坛周围的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清晨，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不……”西奥多喃喃道。
艾丹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
祭坛上空，盘旋着一道黑影。它大约三米长，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竖瞳，分叉的黑色信子在空气中颤动。
一条蛇。
一条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蛇。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些原本充满期待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恐惧，然后是……厌恶。
“黑……黑蛇……”有人颤抖着说出那个词。
圣律大陆公认的不祥之兆。
《圣律·伴生兽篇》第七章明确记载：“凡觉醒黑暗系伴生兽者，灵魂必受污染。其中尤以黑蛇为甚，此乃厄运与灾祸之化身，当立即净化，以绝后患。”
三百年前，中央王域最后一位觉醒黑蛇的贵族，全家被送上火刑架。从那以后，黑蛇就成了禁忌中的禁忌。
“不可能……”艾丹踉跄后退，撞在祭坛边缘，“这不可能……”
黑蛇从空中缓缓降下，盘绕在他脚边。它抬起头，猩红的眼睛与艾丹对视。那一瞬间，艾丹感到灵魂深处传来某种诡异的共鸣——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亲切感？
“滚开！”艾丹失控地吼道，一脚踢向黑蛇。
黑蛇灵巧地避开，却没有攻击，只是继续用那双红眼睛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委屈？
“艾丹！”雷蒙德领主终于反应过来，大步冲上祭坛。这位身经百战的领主此刻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黑蛇，又看向儿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西奥多突然动了。
老主教一把抓住艾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着，孩子，仔细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在奔跑：
“现在立刻离开祭坛，回城堡去，晚上我会来找你的。”
艾丹茫然地看着他：“教父，我……”
“没有时间了！”西奥多几乎是在低吼，“你以为这些人会为你保密吗？只要有一个跑去告密，教廷的审判骑士三天内就会抵达！到时候不止是你，整个沃尔夫冈家族，所有和你有牵连的人，都会被送上火刑架！”
祭坛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恐惧正在迅速发酵成敌意。那些刚才还在为艾丹欢呼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黑蛇……真的是黑蛇……”
“他会给领地带来灾祸！”
“按照圣律，应该立即净化！”
“可是艾丹少爷他……”
“什么少爷！觉醒黑蛇的人灵魂已经堕落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个狂热的信徒已经开始向前挤，嘴里喊着“净化异端”。
格雷厄姆领主猛地转身，拔出腰间长剑：“退后！谁敢上前一步，以叛乱论处！”
领主的声音像炸雷般在广场上回荡。骑士们迅速集结，在祭坛前组成人墙。但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挣扎——一边是效忠的领主，一边是信仰的圣律。
西奥多松开艾丹的手，深吸一口气，转向人群。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主教的威严与平静：
“光明神的子民们，请安静。”
人群稍稍平静下来。毕竟，这是来自中央王域的主教，是光明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之一。
“刚才的觉醒仪式……”西奥多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出现了意外。艾丹·沃尔夫冈的灵魂未能成功召唤伴生兽，仪式……失败了。”
死寂。
然后是一片哗然。
“失败了？”
“可是我们明明看到了……”
“那是幻觉！”西奥多提高音量，声音中灌注了某种精神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这是觉醒能量失控产生的光影扭曲。艾丹的伴生兽并未成形，这是极其罕见但确有记载的案例。”
他转过身，看向艾丹，眼神复杂：“孩子，很遗憾。但这就是命运。你先回去休息吧。”
艾丹呆呆地站着，脚边的黑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回到了他的灵魂深处。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盘踞在意识的角落，安静而冰冷。
“父亲……”他看向格雷厄姆。
领主的脸在抽搐。这位以铁腕著称的统治者，此刻眼中全是血丝。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西奥多，最后咬牙道：“听主教的话，先回去。”
艾丹机械地转身，走下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