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走下觉醒台时,双腿像是灌了铅。
广场上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却没有往常热烈的祝贺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仿佛他是个易碎的玻璃器皿,多看一眼就会破裂。
"少爷..."艾伦在旁边欲言又止,胖脸上满是担忧。
艾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手臂上的黑蛇不知何时已经隐入体内,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十二岁受封骑士那天,整个狼群领地为这个金发少年欢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他成了"觉醒失败"的耻辱。
"艾丹少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艾丹低头,看见卖花女孩莉莉从人群中钻出来,小手捧着一束野花。她只有六七岁大,裙子上打着补丁,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妈说,失败没关系。"莉莉踮起脚把花塞到艾丹手里,"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艾丹的手指微微发抖。上个月,他刚帮这个女孩和她生病的母亲付清了药费。那点钱对领主之子来说微不足道,却能让一个贫民家庭免于破产。
"谢谢。"他蹲下身,轻轻拥抱了小女孩。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铁匠老约翰挤到前面,粗壮的手臂拍了拍艾丹的肩膀:"觉醒成功也不是件好事情。老头子我当年觉醒一只土拨鼠!"他故意压低声音,"说实话,那玩意儿除了会打洞,屁用没有。"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笑声。
农夫马丁挠着头:"我儿子连觉醒石都没反应,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在农场干活需要什么伴生兽?"
"就是!"面包师妻子附和道,"艾丹少爷的剑术那么好,没有伴生兽照样能保护我们!"
艾丹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曾帮老约翰修过熔炉,替马丁家追回过被盗的牲畜,在面包店遭遇抢劫时挺身而出。现在,他们正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更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一个人提起那条黑蛇。就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了某种默契,集体选择了遗忘。
"少爷,该回去了。"艾伦小声提醒。
艾丹点点头,捧着那束野花穿过人群。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不是鄙夷或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守护。这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平民,此刻却在用沉默对抗着圣律大陆最根深蒂固的信仰。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狼群城堡矗立在山丘上,灰色石墙在夕阳中泛着血色。艾丹每走一步,黑蛇就在他体内不安地游动,仿佛在提醒他: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城堡大门前,一个白色身影正翘首以盼。
"哥哥!"
伊莉丝·沃尔夫冈提起裙摆飞奔过来,纯白的纱裙在风中飘扬,像一朵绽放的雪莲。她比艾丹小两岁,继承了沃夫冈家族标志性的金发,却因为早产而体质羸弱,常年待在城堡里与书为伴。
"怎么样?觉醒成功了吗?是什么伴生兽?"伊莉丝迫不及待地问,苍白的脸颊因为兴奋泛起红晕。“是不是银狼?父亲说过,沃夫冈家族的伴生兽都是强大的银狼!或者是光翼狮鹫?我在书上看过,那是骑士团长的标配!再不济也是影豹吧?虽然比不上前两个,但也很厉害...”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哥哥苍白的脸色凝重的表情。
"我..."他刚开口,城堡大门就轰然打开。
"艾丹少爷!"管家急匆匆地跑出来,"领主大人要您立刻去书房!”
伊莉丝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小手抓住了艾丹的袖子:"出什么事了?"
艾丹把野花递给她:"没什么,父亲可能只是想了解觉醒仪式的情况。这花给你,我晚点再解释。"
书房里,这是格雷厄姆砸不小心捏碎的第三个酒杯了。
琥珀色的烈酒洒在羊皮纸上,晕开一片污渍。还有一把出鞘的短剑——那是艾丹十二岁受封骑士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领主此刻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银灰色的头发凌乱不堪。
"父亲。"艾丹轻声唤道。
格雷厄姆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艾丹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和皮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父亲的手在流血,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艾丹”格雷厄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该死的命运...我儿子,最优秀的骑士,怎么会..."
“父亲,也许我该...”他刚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
西奥多主教推门而入,白袍上沾着夜露的气息。老主教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铜匣,匣子上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
“我回教堂查了资料。”西奥多将铜匣放在书桌上,神色凝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他打开铜匣,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展开的瞬间,书房里的烛火齐齐摇曳,仿佛有风吹过。
“这是教廷的绝密档案,《四大陆堪舆图》。”西奥多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我们所在的圣律大陆,只是四块大陆之一。”
艾丹凑近细看。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四大块陆地被广阔的海洋隔开,每一块大陆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看这里。”西奥多的手指向西大陆——圣律大陆的位置,“我们信仰圣光,中央王域统治一切,教会掌握最高权力。在这里,黑蛇是绝对的禁忌。”
手指向北移动:“永霜大陆,终年冰雪覆盖,信仰冰雪女神。那里由各大冰原部落统治,中央王域的势力很难渗透。他们对伴生兽的看法与我们不同,认为所有兽魂都是自然之灵。”
“南方,”手指继续移动,“万灵大陆,崇拜动物图腾,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信奉的圣兽。在那里,伴生兽不是‘觉醒’,而是‘赐福’。黑蛇...可能被视为某种特殊的赐福。”
最后,手指来到东方:“玄墨大陆,信奉道法自然,追求天人合一。这是四大陆中最神秘的一个,中央王域对其了解极少。只知道那里的人修炼‘真气’,伴生兽被称为‘本命灵兽’。”
艾丹盯着地图,心跳加速:“您是说...在其他大陆,黑蛇可能不被视为诅咒?”
“可能。”西奥多强调,“但这只是推测。”
艾丹盯着地图,心跳加速:"您是要我...离开圣律大陆?"
"别无选择。"西奥多叹息,"一旦审判骑士团抵达,他们会用'真视之镜'扫描整个领地。黑蛇无处可藏。"
格雷厄姆突然抓住艾丹的肩膀:"听着,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午夜,从密道出城,艾伦会在黑森林边缘等你。有一条船在灰港等着,直接开往玄墨大陆。"
"玄墨大陆?为什么是东方?"
"因为那里的信仰体系最包容。"西奥多解释道,"道家讲究阴阳平衡,不会将黑暗力量简单视为邪恶。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那里有关于黑蛇的不同传说。"
艾丹的大脑一片混乱。离开家园,放弃成为神圣守护骑士的梦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我不能就这么走。"艾丹摇头,"我是骑士,我发誓要保护狼群领地。如果中央王域因为我而迁怒这里..."
"这正是你必须离开的原因!"格雷厄姆低吼,"你在,他们才有借口。你走了,我可以推说不知情,最多受些责罚。"
西奥多补充道:"我已经在仪式上宣布你觉醒失败。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教廷不会轻易对一位领主下手。"
艾丹走到窗前,俯瞰着整个狼群领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市集上的人群正在散去。这是他发誓要保护的家乡,现在却要永远离开它。
"神圣守护骑士..."他喃喃自语,"我从六岁起就梦想着穿上那身银甲。"
格雷厄姆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知道,儿子。但有时候,命运给我们的不是我们想要的礼物。"
"不!"艾丹突然转身,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骑士信条第一条是什么?'永不放弃'!如果我就这么逃跑,那和承认自己真是灾星有什么区别?"
西奥多和格雷厄姆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主教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水晶,放在书桌上。
"看着它,艾丹。"西奥多命令道。
艾丹低头,黑水晶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画面——一个戴着黑蛇纹章的男人站在尸山血海中,脚下是燃烧的村庄;一个双眼猩红的女子指挥着黑蛇大军攻破城墙;一个少年在满月之夜化身怪物,屠杀自己的家人...
"这是过去三百年间,所有黑蛇宿主的结局。"西奥多的声音冰冷,"无一例外。"
艾丹踉跄后退:"不...这不可能..."
"黑蛇会腐蚀宿主。"西奥多继续道,"起初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会吞噬你的理智,扭曲你的灵魂。最终,你会变成那些画面中的怪物。"
格雷厄姆痛苦地闭上眼睛:"所以你必须走,儿子。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你爱的人。"
艾丹感觉黑蛇在体内躁动,仿佛在抗议这些指控。但那些血腥的画面让他无法反驳。
"东方..."他艰难地开口,"真的有不同的传说?"
西奥多点头:"玄墨大陆认为黑蛇是'守秘者',守护着被掩埋的真相。那里有最古老的图书馆,也许...你能找到控制黑蛇的方法。"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夜幕降临,距离午夜逃亡只剩几个小时。
艾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会走。但在那之前,我要去见伊莉丝。我不能就这样不告而别。"
格雷厄姆想反对,西奥多却出人意料地点头同意:"去吧。但要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艾丹转身走向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父亲,教父...如果我能在东方找到控制黑蛇的方法...如果我能证明它不是诅咒..."
"那么,狼群领地永远欢迎你回家。"格雷厄姆的声音哽咽了,"无论要等多久。"
艾丹点点头,推门而出。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抱着《墨子》的伊莉丝。妹妹的眼中含着泪水,显然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很久。
"哥哥,"她轻声说,举起那本东方典籍,"书上还说——'绝处逢生'。"
艾丹紧紧抱住了妹妹。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这句东方古语成了他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