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通往灰港的碎石路上擂鼓般急促。
艾丹伏在马背上,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灌进他匆忙套上的外套领口。他几乎能尝到风里海盐的腥气,混着远处腐烂海藻和鱼获的沉闷味道。灰港快到了。父亲最后的话,教父凝重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滚烫的焦灼。
马匹喷着白沫,喘着粗气。这条偏僻小路是格雷厄姆多年前私下修筑,连通城堡一条极少人知的密道出口,直插向狼群领地东部这个不起眼的小渔港。此刻,它是艾丹唯一的生路。
生路前方,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预想中接应者的灯火,没有码头常有的、醉醺醺的水手喧哗,甚至连海浪拍打木桩的哗哗声,都似乎被某种厚重的东西吸走了。只有风穿过空荡棚屋和废弃缆绳的呜咽,像垂死者的叹息。
艾丹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前蹄重重踏在潮湿的地面上。他滚鞍下马,动作轻捷得像只夜行的猫,顺势将马牵到路旁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后,拍了拍它汗湿的脖颈。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港口零星几点惨淡的光——那不是渔火,更像是固定岗哨的风灯。
太静了。静得不合常理。
他伏低身子,借着岸边歪斜木屋和堆积如山的破渔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港口内部摸去。靴子踩在满是碎贝壳和湿沙的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越往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浓。空气里除了海腥,还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皮革混合的气味,那是制式装备的味道。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阴影里,码头空地上,甚至那条唯一能通往深水区栈桥的入口处,都矗立着披甲的身影。铠甲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他们站得笔直,沉默得像一根根钉进地里的铁桩。偶尔有两人交错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叶片摩擦发出规律的嚓嚓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不是港务的懒散卫兵,也不是父亲麾下那些带着边军粗豪气的近卫。这些士兵的甲胄制式更统一,站姿更刻板,透着领地军团特有的、冰冷的纪律感。兵部统领的徽记,即使隔得远,艾丹也能隐约辨出那盾形轮廓。
父亲安排的小胖子艾伦呢?往东的船呢?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父亲不会犯这种错误。唯一的解释是,这里早已不是生路,而是罗网。有人赶在了前面,或者……父亲身边的人……
不敢再想。
艾丹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一堵潮湿的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刺着皮肤。必须撤退,立刻,马上。沿着来路,或者另寻方向,荒野,山林,哪里都比这个被军队扼住的港口安全。
就在他脚后跟缓缓转动,肌肉绷紧准备发力潜入更深的黑暗时——
一声惨叫陡然撕裂了港口的死寂!
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更像是被踩住尾巴、濒临宰杀的猪猡在嚎叫,充满了纯粹的痛苦和恐惧,在空旷的码头水面上反复撞击、回荡。
艾丹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艾伦。
是艾伦!那个总是笑眯眯,有点笨拙,却会在训练后偷偷塞给他蜂蜜馅饼,在他被父亲训斥时陪他蹲在马厩里絮絮叨叨,在他获得骑士称号时哭得比自己还厉害的小胖子艾伦!他被抓住了!?
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中间夹杂着沉闷的、像是重物击打肉体的噗噗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谩骂声。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艾丹的耳膜上,抽在他的心上。
教父的话在耳边轰鸣:“果断,甚至冷酷……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来自更深的骨髓里,来自每一次并肩躺下仰望星空时的胡吹海侃,来自每一次恶作剧成功后的挤眉弄眼,来自那个胖乎乎的身影总是毫不犹豫挡在他侧翼的笨拙却坚定的姿态。
艾伦在这里,正在遭受折磨。因为谁?因为他艾丹!
撤退的念头被那惨叫声碾得粉碎。艾丹的眼睛在黑暗里骤然亮起,像是燃起了两簇幽蓝的火焰。他不再隐藏,从墙角的阴影里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惨叫传来的方向——码头栈桥的尽头!
“什么人?!”
最近的岗哨发现了这突兀冲出的黑影,厉声喝问。两名士兵立刻转身,长矛平举,铠甲哗啦作响,堵住了去路。
艾丹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去看那两点寒芒。在矛尖及体的前一瞬,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滑,肩膀狠狠撞在左边士兵的胸甲上。“砰!”一声闷响,那士兵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艾丹右手如电探出,抓住右边士兵持矛的手腕,一拧一拉,同时膝盖上顶,正中对方小腹。士兵闷哼一声,长矛脱手,蜷缩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全是战场上最直接有效的搏杀技。最年轻骑士的称号,从来不只是因为家世。
他没有恋战,踢开脚下的长矛,继续前冲。更多的士兵被惊动了,呼喝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人影幢幢,刀剑出鞘的冷光晃眼。
艾丹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在狭窄的码头空间里腾挪闪避。一个士兵挥剑劈来,他矮身躲过,肘击对方肋下,顺势夺过对方手里的短剑,反手用剑柄砸在另一个扑来的士兵头盔上,铛的一声巨响,那人应声倒地。
拳,肘,膝,腿,夺来的短剑成了他最顺手的钝器。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骨肉撞击的闷响和士兵的痛呼。他并不下死手,但击打的部位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栈桥尽头,那惨叫声传来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背后风声骤紧,艾丹向前扑倒,一根沉重的橡木棍擦着他的后背扫过。他滚地起身,手中短剑掷出,将持棍士兵钉退几步。左侧寒光又至,他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抬起左臂硬格。“咔嚓”一声,木屑纷飞,偷袭者手里的木桨断成两截,艾丹的左臂也传来一阵剧痛,大概是骨裂了。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动作却丝毫未停,右脚一个迅猛的后蹬,踹在断桨士兵的胸口,将其踢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想冲上来的人。
突破!再突破!
眼前忽然一空,他已经冲到了栈桥的尽头。这里是一片稍开阔的木制平台,旁边系着几条随波浪轻轻摇晃的小渔船。平台中央,火把的光跳跃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粗糙的木板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地上的艾伦。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麻布的衣服被抽成破烂的布条,粘在血肉模糊的皮肉上。一张胖脸肿得发亮,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嘴角破裂,血混着涎水往下淌。他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不住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艾伦身前,背对着艾丹。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猎装,披着暗纹斗篷,手里拎着一根浸染了暗红颜色的皮鞭,鞭梢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珠。他刚刚扬起手臂,似乎准备落下又一次抽击。
“住手!!”
艾丹的怒吼压过了海浪声,压过了身后追兵的嘈杂,像炸雷一样在平台上空滚过。他胸脯剧烈起伏,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空空,但站在那里,浑身浴血,眼神如狼,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扬起的皮鞭顿在了半空。
那个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肤色白皙,甚至有些苍白,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点讥诮的弧度。这本是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这张脸显得异常阴冷和扭曲。那是混合了极度兴奋、长久压抑后终于释放的狂喜,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艾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莱纳德。兵团统领的独子。狼群领地有名的“天才”,当然,这个称号前面永远跟着“仅次于艾丹·沃尔夫冈”。他们同年受训,同期考核,莱纳德的成绩单同样耀眼,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上面永远有一个名字压他一头。训练场上,教练拍的是艾丹的肩膀;宴席间,贵族小姐们窃窃私语的对象是艾丹;就连他爸提起年轻一辈,第一个夸赞的也总是艾丹。
那点差距,微乎其微,却如天堑。活在另一个人的光环阴影下,尤其是当你自觉并不比他差多少时,那种滋味,足以把骄傲酿成最毒的胆汁。
“艾丹……”莱纳德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柔,他伸出舌头,缓缓舔了一下鞭梢上尚未凝固的、属于艾伦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陶醉,“我等你很久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艾丹,像蛇盯住青蛙,“就知道你会来。重情重义,骑士精神嘛……真是,令人感动。”
“莱纳德……”艾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艾伦,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放开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莱纳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着,“对,我们之间。差一点的天才,和真正的天才,之间的事。”他脸上的笑容猛地收敛,只剩下冰冷的恶毒,“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那‘一点’,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嗯?每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每一次比较,都像有一把锉刀在磨我的骨头!”
他猛地用鞭子指向地上的艾伦:“这个肥猪,你的好朋友,他居然明目张胆的在港口接应你。蠢货!正好,拿他当饵,钓你这条大鱼,再合适不过了。”
“艾丹……跑……快跑啊……”艾伦肿胀的眼缝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光,看着艾丹,用尽力气嘶哑地喊,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冒出一股血沫,“别管我……是陷阱……他们通知了中央……快……跑……”
莱纳德眼神一寒,反手一鞭子抽在艾伦脸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艾伦的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多嘴的猪猡!”
“莱纳德!”艾丹暴喝,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士兵立刻逼近,刀剑相向,围成了一个半圆,堵死了他的退路。火把噼啪作响,海风更急了,带着咸腥气卷过平台。
莱纳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欣赏着艾丹的愤怒和困境,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别急,艾丹。你看,我多体贴?知道你们骑士讲究正面决斗,所以……”他随手把染血的皮鞭扔给旁边的士兵,慢慢解开自己猎装的扣子,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的深色劲装,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我特意没让他们用弩箭把你射成刺猬,也没一拥而上。够意思吧?”他歪着头,笑容残忍,“王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在他们把你像死狗一样拖走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你不会单纯到你觉醒了不祥的黑蛇,这么“伟大”的事迹,我会不去通知王域吧。我可是中央王域最忠诚的仆人。”
说完,他摆开一个标准的搏击起手式,眼神锁死艾丹:“我一直想知道,我们之间那‘一点’,到底差在哪里。是运气?是沃尔夫冈这个姓氏?还是别的什么……今天,正好验证一下。”
艾丹看着他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兵,以及地上生死不知的艾伦。退路已绝,时间紧迫。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冷却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投入冰水,嗤啦一声,只剩下坚硬的本质。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臂剧痛,尽管衣衫褴褛,尽管深陷重围,但那股属于骑士的锐气,却再次从他挺拔的脊梁里透了出来。他右手虚空一握,仿佛那里有一把无形的剑。
“验证?”艾丹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桀骜的弧度,目光如淬火的钉子,钉在莱纳德脸上。
“好啊。”
“今天我就让你看清楚,莱纳德,你一直差的那一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木板上。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