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铁,陈烛站在残破的庙门前,指节敲了敲剥落的门框。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朽败的气息。他心中暗道——这庙至少十年无人供奉,屋顶塌了半边,但正殿的梁柱结构还算完整,足够避过这场暴雨。
他迈步而入,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积尘的地面上砸出深色的圆斑。
神龛前,一盏长明灯亮着。
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陈烛眯起眼,视线从灯盏移到神像——那是个模糊的女子形象,彩漆剥落,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胎。
“还有香火?“他低语,声音平静。
庙里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某种异样的气息,像是陈年的灯油混合着铁锈。陈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匕首,步伐却未停。他在功德箱前驻足,箱上积灰均匀,没有近期被开启的痕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灯。
火苗忽然晃动了一下。
陈烛的呼吸依旧平稳。他见过太多的野庙、荒祠,也曾遇到过几尊苟延残喘的小神,大多虚弱到连显形都做不到。他从怀中取出三文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入功德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内格外清脆。
“借宿一晚。“他淡淡道,“若是不够,天亮后再补。“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敲打瓦片的声响。
陈烛转身,准备找个干燥的角落歇脚,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的动作顿住,缓缓回头。
灯焰摇曳,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未动。
那不是他的影子。
影子缓缓抬头,从墙壁上“剥离“,化作一名灰衣女子。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雾气,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冰冷的火。
陈烛的肌肉绷紧,但面上不显。他见过神明,甚至与其中几尊打过交道,深知慌乱只会加速死亡。
“道士。“女子开口,声音低哑,“你的钱脏了。“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那三枚铜钱。铜钱表面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
陈烛的视线从铜钱移到她的指尖——指甲漆黑,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金红,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赤日神教的火毒?“他平静的问道。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烛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我可以帮你。“
“帮我?“她冷笑,“你连自己的伤都治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陈烛的左臂——衣袖下,隐约可见一片溃烂的伤口,边缘泛着同样的金红色。
陈烛没有否认。他解开袖口的系带,露出伤口。皮肉已经坏死,但腐坏的范围被某种力量禁锢,未再扩散。“焚心焰的伤,寻常手段解不了。“他抬眼看她,“但你能。“
沉默蔓延。
雨水顺着屋顶的漏洞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为什么?“女子最终开口。
“你还活着。”陈烛道。
陈烛从包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凝固的暗金色油脂,散发着淡淡的檀香。“龙岩寺的灯油,住持亲手熬的。“他语气平淡,“足够你撑三个月。“
女子的目光死死钉在灯油上。陈烛知道她动摇了——一尊被遗忘的野神,能苟活至今已是奇迹,而灯油对她们而言,是续命的根本。
“你要什么?“她问。
“解法。“陈烛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和一门神术。“
“贪心。“
“公平交易。“
女子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稳的烛火。她伸手,指尖悬在陈烛的伤口上方,却未触碰。“赤日的火毒会侵蚀神魂,“她低声道,“解法很简单——找个替死鬼。“
陈烛摇头:“我要的是根除。“
“那就难了。“她冷笑,“除非你能偷到他们的‘净火’。“
“净火?“
女子未答。她的身形忽然模糊,猛地转向庙门方向。陈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雨幕中,隐约可见几点晃动的火光。
巡火者。
赤日神教的爪牙,专司搜查违禁信仰。陈烛的瞳孔微缩,但呼吸依旧平稳。他迅速评估形势:三个巡火者,标准的搜查小队。
“躲不过。“女子声音紧绷,“他们带着‘嗅火犬’。“
陈烛的目光扫过庙内——无处可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匕首,大脑飞速运转。
“你有办法。“他突然道。
女子沉默。
“代价?“他直接问。
“灯油,和你的血。“她回答得干脆,“我需要临时载体。“
陈烛没有犹豫,点头。
女子猛地抬手,灯盏中的火苗“腾“地窜高,化作一道金光钻入陈烛的左眼。剧痛袭来,他的视野瞬间分裂——左眼看到的是无数跳动的火苗,每个人的心脏位置都有一簇;右眼则是一切如常。
巡火者的脚步声在庙外停下。
陈烛的左眼骤然刺痛——那道钻入瞳孔的金火此刻灼烧起来,将他的视野撕裂成两半。右眼所见仍是破败的庙宇,而左眼中,整个世界化作了跳动的火海。
三个巡火者的轮廓在雨幕中浮现,每个人的胸口都燃烧着一簇金红色火苗,而最前方……
一只漆黑的犬形生物。
“嗅火犬。“灯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紧绷如弦,“它能闻出三日内接触过神力的凡人。“
陈烛的右手已按在匕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无声退至神龛阴影处,目光锁定那只怪物——在左眼的视界中,犬体内没有火苗,只有一团扭曲的黑雾,雾中伸出无数丝线,连接着三名巡火者的咽喉。
“先杀犬。“陈烛低语,左手从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正是方才投入功德箱的那几枚,边缘已被他暗中磨得锋利如刃。
庙门被踹开的刹那,嗅火犬猛然抬头。它没有眼睛,鼻梁处却裂开一道血红缝隙,露出内里螺旋状的狰狞口器。
“嘶——“
刺耳的啸叫声中,黑犬扑向神龛!陈烛侧身翻滚,原先站立处的地面“嗤“地腾起青烟——犬爪划过之处,砖石竟如蜡烛般融化。
铜钱破空而出!
第一枚切向犬鼻裂口,却被它扭头咬住,“咔嚓“一声碎成金属渣;第二枚直取左前肢关节,成功嵌入骨缝;第三枚——
陈烛突然变向,铜钱划出诡异弧线,绕过黑犬直取后方巡火者!
“呃啊!“
最左侧的巡火者捂颈倒地,指缝间渗出黑血。他的面具脱落,露出半张溃烂的脸——正是左眼视界中火苗缠绕黑气之人。
剩余两名巡火者同时拔剑。剑身赤红,出鞘时带起灼热气浪。陈烛后仰避过横扫而来的第一剑,却见第二人剑尖突然迸发火星,三道火线呈品字形封死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左眼金光暴涨。
时间仿佛凝滞——陈烛看见火线飞行的轨迹,看见巡火者手腕肌肉的抽动,甚至看见他们剑柄处镶嵌的微型赤日徽记正在旋转供能……
他猛地蹬地,身体几乎贴地滑行,从火线缝隙间穿过。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第二名巡火者的手腕——正是供能徽记所在!
“砰!“
小型爆炸将那人整条手臂炸成碎肉。陈烛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上立柱,却借着反冲力弹向嗅火犬。
黑犬正在撕咬嵌着铜钱的前肢。见陈烛扑来,它狰狞的口器突然扩张至头颅大小,内壁布满倒刺——
“现在!“灯影厉喝。
陈烛左眼痛到几乎失明,但动作毫无迟疑。他右手匕首假意前刺,左手却从腰间抽出一根浸透灯油的麻绳,甩入犬口!
“嗤——“
绳端接触口器内壁的瞬间,灯影的力量顺着油渍侵入。黑犬剧烈抽搐,那些连接巡火者的黑丝线寸寸断裂。最后一名巡火者突然僵直,面具下传出非人的惨叫——
陈烛没有浪费机会。他欺身而上,匕首贯穿对方咽喉,顺势一拧。巡火者倒地时,他已拾起掉落的长剑,反手掷向仍在挣扎的嗅火犬。
“噗!“
剑身贯穿黑犬头颅,将它钉在地面。怪物疯狂扭动,伤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赤红岩浆。陈烛急退,仍被几滴溅到衣摆,布料瞬间碳化。
寂静重新笼罩庙宇。
陈烛单膝跪地,左眼血流如注。他摸索着掏出油纸包,将最后一点灯油倾倒在神龛前。
“你的报酬。“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灯焰“嗡“地窜高,化作女子虚影。她伸手按在陈烛流血的眼眶,寒意暂时压制了灼痛。
陈烛扯下衣角缠住左眼,仅存的右眼看向门外渐小的雨势。三具尸体正在融化——巡火者的血肉渗入地缝,黑犬则坍缩成拳头大的赤红结晶。
他捡起结晶的刹那,左眼视界突然闪过画面:
无尽阶梯上,无数嗅火犬如潮水般涌动,拱卫着高处那轮……
画面戛然而止。灯影一把打落结晶:“别碰!那是‘火种’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