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水城没有城墙。
或者说,它的“城墙”是由无数巨大的、不知名巨兽的枯骨,混合着生锈的青铜齿轮与凝固的黑红色血泥堆砌而成的防风障。狂风卷挟着酸雨拍打在这些骸骨与齿轮上,发出类似女人濒死前凄厉的呜咽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腐臭味,那味道像是烂了十年的鱼虾,混杂着劣质的、掺了尸油的香火气息,只需吸上一口,凡人的肺腑就会如同火烧般痉挛。
陈烛压低了破旧的斗笠,灰黑色的粗布麻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踩在泥泞粘稠的黑土上,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每走一步,泥水里都会翻涌出一些白花花的、类似蛆虫却长着人脸的微小生物,试图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爬,又被他毫不留情地踩成一滩滩绿色的浆液。
“自从三天前,你用那半吊子的【借相】之术,生扒了那个赤日神教熔炉骑士的皮,强行把‘赤日净火’按进自己的左臂里……你就一直是一副随时会咽气的死人脸。”
灯影娘娘的声音在陈烛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贯的冷嘲热讽,但语调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此时的她并没有显化出那灰衣女子的虚影,而是寄宿在陈烛腰间挂着的一盏残破的人骨提灯里。提灯的骨架不知取自什么生物,晶莹剔透却透着森森寒意,里面跳动着一簇幽蓝如豆的火苗。
陈烛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他下意识地隔着湿透的衣衫,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衣袖之下,他的整条左臂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原本被“焚心焰”烧得溃烂的血肉,在三天前那场亡命搏杀中,被他用赤日净火与劣质尸油强行熔炼。如今,那条手臂的皮肤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坚硬、冰冷,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就像是一截刚从窑炉里捞出来的、即将碎裂的残瓷泥胎。而在那些灰白色的裂纹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火光如岩浆般流转、脉动,仿佛里面封印着一头随时会破茧而出的远古凶兽。
这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也正是这条“残瓷泥胎臂”,成了他如今在这片绝地活下去的唯一倚仗——这是他用《盗神七术》推演出的“神明熔炉”的最初雏形。
“这里就是黑水城?”陈烛停下脚步,仅存的右眼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棚户区,左眼则被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黑布死死缠住。
“准确地说,是‘葬神废墟’的边缘垃圾场。”灯影的声音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但也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悲凉,“天道崩坏,世界意志为了自保,早把这方天地的道统卖给了外域的怪物。正统的神明被赤日神教像猪狗一样屠宰、抽干本源。那些侥幸逃脱的、残缺的、被污染畸变的劣神,就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聚拢在这样的法外之地,苟延残喘。”
陈烛微微点头,目光穿透昏暗的雾霾。
街道两旁是用破木板、生锈铁皮以及不知名生物的甲壳搭成的窝棚。这里没有纯粹的凡人,或者说,这里的“人”都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生命了。
陈烛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在路边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熬煮着翻滚的黑水。老妪的后背上没有衣服,而是长着一张巨大的、紧闭着双眼的青铜面具。每当有路过的人丢下半截发霉的线香,那青铜面具就会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微弱灵气的唾沫进锅里,权当是“神赐的符水”。
他又看到一个浑身长满脓疮的壮汉,正用一把生锈的铁锯,一点点锯下自己还算完好的左腿,然后将这条血淋淋的腿递给一个隐藏在黑袍里的商人,换取了一枚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劣质火种”,迫不及待地塞进自己已经烂掉一半的胸腔里。
“看到了吗?这就是如今的‘信仰’。”灯影在提灯里冷笑,“为了半口香火续命,神明出卖自己的血肉;为了不被冻死在无神庇佑的长夜里,凡人把自己的器官献祭给那些畸变的怪物。陈烛,欢迎来到诸神的屠宰场。”
陈烛的表情毫无波澜。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高高在上的神祇或受苦的众生,而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碎肉,在评估哪些肉能榨出油,哪些骨头能熬出汤。
突然,前方的暗巷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野兽般的嘶吼。
陈烛脚步一顿,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身体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贴着长满黏菌的墙壁靠了过去。
阴暗的巷弄深处,两个“怪物”正在烂泥地里疯狂厮打。
左边那个,勉强保持着直立的人形,但脖子上顶着的却是一个硕大的、长满暗绿色青苔的蛤蟆脑袋。它的肚子高高鼓起,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隐约可见无数游动的黑色蝌蚪。它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喷吐出腥臭的黑水。
右边那个更惨,只剩下了半截身子。它的上半身是一个穿着破烂员外服的无头尸体,而下半身则是一团疯狂蠕动的、长满红色复眼的肉须。那些肉须如同钢鞭一般,正死死缠住蛤蟆怪的脖子,试图将其勒断。
他们在争夺一样东西——掉在泥水里的一截沾着血的、还在燃烧的劣质线香。
“那是曾经的‘井水龙王’和‘土地公’。”灯影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八百年前,他们也是受一方百姓跪拜、享用三牲太牢的正经地祇。现在?为了半口掺了牛粪的香火,连仅剩的神格都不要了,互相啃食对方的本源。陈烛,你看,褪去金身,神明连野狗都不如。”
陈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截线香散发的微弱愿力,在凡人眼中微不足道,但在他那只被赤日净火改造过的左臂感知中,却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点萤火。
“能榨出油吗?”他冷不丁地在脑海中问道。
灯影愣了一下,提灯里的幽蓝火苗剧烈跳动了几下,随即发出一阵低哑的娇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疯子……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两个废物加起来,最多只能榨出两滴浑浊的‘神性尸油’。你为了这点残渣,要去触碰他们身上那恶心的畸变污染?”
“两滴也是油。”陈烛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左臂里的“赤日净火”太过霸道,如果不能持续吞噬其他神明的本源香火来进行“中和”与“压制”,这股火迟早会把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灯影需要神力来补全残魂,而在这个连呼吸都需要付出代价的黑水城,没有任何东西是白给的。
陈烛动了。
他没有拔出匕首,因为对付这种级别的猎物,动用兵器是浪费体力。他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灰狼,瞬间从阴影中暴起,靴子在泥水中踏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任何试探,陈烛直接欺身切入了两个劣神的战局中心。
“嘶呱——!”
蛤蟆怪(井水龙王)率先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它猛地转过头,布满獠牙的大嘴张开到一种夸张的角度,喉咙深处那团密密麻麻的黑色蝌蚪剧烈涌动,一道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毒水如利箭般喷向陈烛的面门。
这是它仅存的神通——“化骨弱水”。凡人沾上一滴,瞬间就会化作一滩脓血。
陈烛不闪不避,眼神冷酷如冰。他猛地一抖左侧的衣袖,那条灰白色的“残瓷泥胎臂”悍然探出!
“咔嚓!”
左臂在接触毒水的瞬间,灰白色的皮肤表面裂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金红火光。那是赤日神教最高级别的“净火”。
“嗤——”
足以将凡人骨头融化的毒水,在距离陈烛掌心还有三寸的地方,被那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成一阵恶臭的白烟。
陈烛的左手去势不减,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蛤蟆怪那长满青苔的头颅。
“《盗神七术》第二术……”陈烛干裂的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抽薪。”
如果说第一术【借相】是披上神明的皮囊,那这第二术【抽薪】,就是强行剥离信徒与神明的因果连结,直接抽取对方的本源核心,犹如釜底抽薪,断其香火根基!
“嗡——”
左臂的裂纹瞬间扩大,一股恐怖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吸力从掌心爆发。
“呱啊啊啊——!”
蛤蟆怪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的眼球瞬间凸出,布满血丝。它试图挣扎,但那只灰白色的手掌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肉眼可见地,蛤蟆怪体内那点可怜的、微弱的香火愿力,连同它畸变的血肉本源,化作一丝丝暗绿色的光线,被陈烛的左臂生生抽离!这些暗绿色的光线顺着陈烛的手臂涌入,刚一进入经脉,就被深处的“赤日净火”无情地绞碎、提纯、熔炼。
陈烛的左半边脸颊因剧痛而微微抽搐,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不到三秒钟,庞大的蛤蟆脑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干瘪下去。它的皮肤失去光泽,化作灰白,最后“砰”的一声轻响,整个身躯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灰烬,被风一吹,散落在泥水里。
剩下那半截长满肉须的“土地公”见状,那无数只红色的复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极度惊恐。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肉须疯狂蠕动,放弃了地上的线香,拼命想要钻进旁边的地缝里逃跑。
“想走?”
陈烛冷哼一声,右腿猛地抬起,一脚精准地踩住它最粗壮的那根主肉须。右手匕首寒光一闪,“扑哧”一声,将其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他那散发着恐怖高温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一堆恶心蠕动的血肉上。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吞噬声。土地公的惨叫声比蛤蟆怪更加短促,仅仅一息之间,那团诡异的血肉便步了后尘,化作一地飞灰。
暗巷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雨水滴落在泥坑里的声音,以及陈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陈烛缓缓站直身体。他的左臂此刻温度高得惊人,周围的雨水还没靠近就被蒸发成白雾。灰白色的皮肤表面,在经历了粗暴的“熔炼”后,缓缓渗出两滴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用两个劣神全部存在抹杀后,提炼出来的“神性尸油”。虽然浑浊,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异香,那是纯粹的香火结晶。
他熟练地伸出右手,用指甲挑起这两滴油,抹入腰间的人骨提灯中。
“轰!”
提灯里的幽蓝色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原本虚弱的火光变得凝实了几分。灯影娘娘发出一声慵懒而满足的叹息,声音在陈烛脑海中回荡:
“太杂,太臭,还带着一股地下水道的土腥味……不过,勉强能塞牙缝。陈烛,你的左臂不仅是个熔炉,更像是个不知餍足的无底洞。这样下去,整个黑水城的劣神都会被你吃干抹净的。你就不怕吃撑了,把自己炸上天?”
“那不是正好?”陈烛扯下一块破布,仔细地擦了擦左手上的灰烬,然后重新用宽大的袖袍将这条骇人的手臂遮掩起来。“只要能活到明天,哪怕后天被炸得粉碎,也是赚的。”
他弯下腰,将泥水里那半截劣质线香捡了起来,随意地塞进怀里。在黑水城,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比黄金白银管用一万倍。
陈烛抬起头,看向黑水城的最深处。
透过重重雨幕和雾霾,隐约可以看见那里矗立着一座极其庞大、形状极其扭曲的建筑。那是一座用无数废弃神像、残破佛头、以及巨大的金属齿轮强行拼接而成的“高塔”。高塔的顶端,一盏猩红的探照灯如同恶魔的独眼,缓缓扫视着这座罪恶之城。
“走吧,去地下黑市。”陈烛压低斗笠,步入雨幕,“你说过,你被赤日神教分尸,‘心、眼、骨、灯’散落四方。我现在只拿到了你的‘灯’。先找到你的‘眼’,我们才算有了在这个鬼地方立足的本钱。”
“我的眼……”灯影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座城里。但它似乎被某种极其肮脏的东西污染了。陈烛,黑水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这里不仅有苟延残喘的旧神,还有那些信奉‘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的疯子……”
“管他是神是鬼,是血肉还是机械。”陈烛冷冷地打断了她,“挡我的路,就统统扔进炉子里烧了。”
穿过外围的棚户区,黑水城的景象变得愈发光怪陆离。
脚下的道路不再是泥泞的黑土,而是铺着一层不知从哪里拆卸下来的、生锈的金属格栅。格栅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排污渠,里面流淌着散发着荧光的绿色废液,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长着人手的畸形老鼠在废液中翻滚。
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变得高大起来,但风格却诡异到了极点。左边的楼阁雕梁画栋,挂满了褪色的红灯笼,但支撑楼阁的柱子却是一根根粗壮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色触手;右边的建筑则完全是由冰冷的钢铁打造,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管道,蒸汽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
这里是黑水城的内城,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贸易区”。
陈烛走在人群中,像一个不起眼的幽灵。他的右眼冷酷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大脑飞速记录并分析着每一条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干瘦老者,正跪在一个钢铁摊位前,苦苦哀求。
“求求您,大掌柜,给我换一个肺吧!我原本的肺早就被香火毒气腐蚀穿了,再不换,我就要跌落神坛,变成没有理智的‘火奴’了!”老者一边磕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玉净瓶,“这是我最后一点‘甘霖本源’了,求您了!”
摊位后方,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那人伸出一只纯粹由黄铜和齿轮构成的手臂,一把抓过玉净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劣质品。纯度太低,杂质太多。”黑袍人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金属质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过,看在你曾经是个‘雨神’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二手的‘黄铜气动肺’。但作为代价,除了这瓶本源,你还得签下契约,成为‘机械境’的底层传教士。”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但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如同风箱般破败的呼吸,他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黑袍人冷笑一声,从摊位底下掏出一个沾满机油的黄铜器官,毫不客气地一脚将老者踹翻在地,然后举起一把电锯,直接切开了老者的胸膛……
鲜血喷涌,但周围路过的行人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交易。
“机械境的传教士。”陈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一群脑子有病的铁疙瘩。”灯影在提灯里冷哼道,“他们信奉绝对的冰冷逻辑,认为血肉是罪恶的根源,神明的情感是多余的垃圾。他们趁着天道崩坏,到处用这些破铜烂铁引诱走投无路的野神和凡人,试图把整个世界都同化成一个巨大的齿轮机器。”
“很有效,不是吗?”陈烛看着那个被强行塞入黄铜肺部、痛得满地打滚却真的保住了一命的老者,“在生存面前,尊严和道统都不值一提。”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根据刚才在棚户区杀掉那两个劣神前,用【借相】之术短暂读取到的一丝残存记忆,黑水城最大的地下黑市——“沉香阁”,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如果灯影的“眼”真的在黑水城,那么沉香阁是唯一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街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向下延伸的青铜阶梯。阶梯的入口处,矗立着两尊极其诡异的石狮子。
左边的石狮子只有半个脑袋,另一半被粗暴地替换成了一台轰鸣的蒸汽锅炉;右边的石狮子则浑身长满了红色的眼睛,每当有人靠近,那些眼睛就会齐刷刷地盯过来,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黑市的入口,也是第一道筛选门槛。
阶梯前,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巨人。他赤裸着上身,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皮肤上布满了粗大的黑色缝合线。最令人作呕的是,他的肚子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没有肠子,而是塞满了一颗颗还在跳动的人类心脏。
“肉税官。”陈烛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黑水城地下势力的看门狗。想要进入沉香阁,必须缴纳“入场费”。而这里不收凡人的金银,只收超凡之物——无论是香火、神力结晶,还是新鲜的、带有灵气的血肉器官。
陈烛走到肉税官面前,停下脚步。
“凡人?”肉税官低下头,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陈烛。他肚子上的几十颗心脏同时剧烈跳动起来,发出雷鸣般的闷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声音如同两块磨刀石在摩擦:“凡人入阁,留下一只手,或者……一双眼睛。”
他的目光贪婪地盯上了陈烛仅存的右眼。
陈烛面无表情,他缓缓抬起右手,从怀里摸出了刚才在暗巷里捡到的那半截沾血的劣质线香。
“我用这个抵。”陈烛淡淡地说道。
肉税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他肚子上的缝合线因为剧烈的笑声而崩开了几根,腥臭的黑血流了出来。
“半截沾了狗屎的劣香?小子,你是在消遣我吗?”肉税官猛地收敛笑声,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你拿不出好东西,那我就自己动手拿了!”
话音未落,他那巨大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陈烛的头颅。这一拳的力量,足以将一头成年的水牛砸成肉泥!
周围排队准备入场的人群纷纷后退,眼中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马上就会变成一滩肉酱。
然而,陈烛没有退。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万载玄冰般冷酷。在拳头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如同闪电般从袖袍中探出,不退反进,竟然主动迎向了那巨大的拳头!
“找死!”肉税官狞笑。
“砰!”
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也没有陈烛被击飞的画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肉税官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竟然被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凡人,用一只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左手,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不仅如此,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高温,正顺着接触点,疯狂地涌入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
肉税官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那股暗金色的火焰,就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他的经脉向他的心脏蔓延。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肉税官拼命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陈烛的左手像长在他肉里一样,死死地吸附着他。
陈烛微微抬起头,唯一露出的右眼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我说了,我用这个抵。”
他左臂猛地发力,【抽薪】之术瞬间爆发!
肉税官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他肚子里的那些心脏一颗接一颗地爆裂,化作精纯的血气和微弱的香火,被陈烛的左臂疯狂吞噬。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身高三米的肉税官,竟然被吸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
“扑通。”
干瘪的尸体倒在金属格栅上,摔成了无数块灰白色的碎渣,顺着网格掉进了下方的排污渠中。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劣神、变异者、机械改造人,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们看向陈烛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秒杀!
一个没有任何神力波动的凡人,竟然在一招之内,把黑市的肉税官吸成了人干!那条灰白色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手臂,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陈烛没有理会周围人惊骇的目光。他甩了甩左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了一丝的能量,以及左臂深处被暂时压制住的火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半截劣质线香随手扔在地上,踩了过去。
“现在,我交过入场费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顺着青铜阶梯,走入了深不见底的地下黑市。
沉香阁内部的景象,与外面破败的黑水城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奢华与诡异。
穹顶上镶嵌着成百上千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根本不是珠子,而是一颗颗被掏空了内脏、灌注了荧光水母液体的头骨。地面铺着柔软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有一种类似踩在活体血肉上的奇异触感。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拍卖台,周围环绕着一圈圈阶梯式的包厢。包厢里影影绰绰,坐着黑水城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深渊异种,有穿着笔挺西装、半个脑袋是透明玻璃罩(里面装着机械脑髓)的机械境使徒,也有披着破烂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念珠的堕落佛修。
陈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刚刚吸干了肉税官,身上的煞气还未完全散去,周围的人都很识趣地离他远远的。
“陈烛,看台上。”灯影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陈烛抬眼望去。
此时,拍卖台上正站着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半脸女人”。
她的左半边身体,是一个倾国倾城、穿着暴露红裙的绝色佳人,皮肤白皙如雪,眼眸流转间风情万种;而她的右半边身体,却完全暴露出森森白骨和精密咬合的黄铜齿轮。她的右眼是一个散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右臂则是一把锋利的链锯剑。
“那是沉香阁的掌柜,‘半脸夫人’。”灯影解释道,“一个试图在血肉神道与机械飞升之间寻找平衡的疯女人。别被她左半边的脸骗了,死在她右半边链锯下的大妖劣神,能填满整个黑水城的下水道。”
半脸夫人站在台上,左边的红唇微微勾起,右边的机械下巴则发出“咔哒咔哒”的咬合声。她环视全场,声音中夹杂着娇媚与金属回音:
“各位贵客,久等了。今晚的沉香阁,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小玩意儿’。废话不多说,我们直接上第一件拍品。”
她拍了拍手,两个畸形的力士抬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巨大水晶缸走上台。
黑布揭开,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水晶缸里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类似云朵般的物质。
“这是一罐‘纯净的凡人记忆’。”半脸夫人娇笑道,“里面包含了三千个凡人从小到大最美好、最快乐的记忆——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一丝一毫的赤日污染。起拍价,十滴劣神本源,或者一枚机械境的‘理智核心’。”
陈烛微微皱眉:“记忆也能拿来卖?”
“当然。”灯影冷笑,“对于那些快要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畸变神明来说,这种纯净的记忆就是最好的镇定剂;而对于机械境的那些铁疙瘩来说,人类的情感记忆是他们研究‘灵魂算法’的最佳实验材料。看着吧,这东西会抢破头的。”
果然,灯影话音刚落,竞价声便此起彼伏。
“十五滴劣神本源!”一个浑身长满触手的怪物嘶吼道。
“两枚理智核心。”二楼包厢里,一个机械境使徒冷冰冰地加价。
最终,这罐记忆被那个机械境使徒以极高的价格买走。
陈烛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闭目养神,默默运转体内那股刚吸收来的力量,修复着左臂的裂纹。他在等,等他想要的东西出现。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各种光怪陆离的物品被送上台:有能让人瞬间长出三头六臂的“血肉果实”,有能抵挡一次天劫的“避雷针图纸”,甚至还有一本残破的赤日神教内部祷告手册。
直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被推上台,陈烛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安静挂在腰间的人骨提灯,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盒子。盒子上贴满了各种镇压符箓,但依然掩盖不住从缝隙中透出的那一丝极其纯粹、极其古老的幽蓝色光芒。
“那是……我的眼!”灯影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锐,“陈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它!”
半脸夫人走到黑曜石盒子前,脸色难得地变得凝重起来。
“各位,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来历非凡。”她左手轻轻抚摸着盒子,右手的机械眼闪烁着红光,“这是一颗‘眼’。据卖家所说,它属于一位古老的、已经被历史抹除真名的上位神祇——‘夜游神’。”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上位神祇的器官!这在黑水城这种垃圾场,简直就像是在乞丐窝里扔下了一块传国玉玺!
“不过……”半脸夫人话锋一转,“这颗眼珠被某种极其可怕的力量污染了。任何试图融合它的人,都会在瞬间陷入永恒的噩梦,最终精神崩溃而死。卖家正是因为无法驾驭它,才将其拿出来拍卖。起拍价……五十滴纯净神油,或者等价物!”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五十滴纯净神油,这几乎相当于屠杀一个小镇所有的守护神才能提炼出来的财富。更何况,这东西还带有致命的污染。
一时间,竟然无人出价。
“五十一滴。”
就在半脸夫人准备宣布流拍的时候,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破斗笠、左眼蒙着黑布的灰衣青年,缓缓举起了手。
正是陈烛。
半脸夫人眼睛一亮:“这位客官出价五十一滴。还有更高的吗?”
“等一下!”
就在这时,二楼的一个豪华包厢门被粗暴地踹开。一个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穿着赤日神教祭司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黄金面具,露出的另外半张脸则布满了恐怖的烧伤疤痕。
“赤日神教的‘巡查使’!”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纷纷向后退缩。
赤日神教,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者。任何人只要沾上他们,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这颗眼珠,我们赤日神教要了!”巡查使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半脸夫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作为代价,我可以赦免你们沉香阁这一个月窝藏异端的罪过。”
半脸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赤日神教这是明抢!但在这片废土上,赤日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咬了咬牙,正准备妥协,角落里却再次传来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拍卖行的规矩,价高者得。赤日神教的狗,买不起就滚出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陈烛。这个凡人疯了吗?竟然敢当众辱骂赤日神教的巡查使!
巡查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烛。他脸上的暗红色火焰猛地窜高,一股恐怖的热浪席卷全场。
“无知的蝼蚁,你找死!”
巡查使怒吼一声,直接从二楼包厢跃下。他在半空中拔出一把燃烧着烈焰的长剑,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陈烛的头颅劈去!这一剑的威势,比刚才的肉税官强了十倍不止!
陈烛没有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个。左臂的火毒需要更高品质的“燃料”来压制,而眼前这个赤日巡查使,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大补药!
“灯影,借相!”陈烛在脑海中低喝。
“明白!”
腰间的提灯光芒大盛。陈烛的身体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灰色的虚影,那是夜游神的神性伪装!
在巡查使的剑刃即将劈中他的瞬间,陈烛动了。
他猛地扯下遮住左眼的黑布!
那只原本应该瞎掉的左眼眶里,竟然跳动着一簇极其纯粹的、金红色的火焰!那是比巡查使身上的火焰更加高级、更加恐怖的——赤日净火!
“什么?!”巡查使在看到那簇金红火焰的瞬间,瞳孔骤缩,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赤日净火,那是只有大祭司级别才能掌握的神火!这个凡人怎么会有?!
高手过招,哪怕是一瞬间的失神,也是致命的。
陈烛的左臂如同毒龙出洞,一把抓住了巡查使劈下的烈焰长剑。
“咔嚓!”
那把由精铁打造、附着着神力的长剑,在陈烛那只灰白色的“残瓷泥胎臂”面前,就像是脆弱的冰棍,被瞬间捏碎!
紧接着,陈烛的左手顺势向前,一把掐住了巡查使的脖子。
“你……你到底是谁?!”巡查使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赤日神力,正在被对方那只恐怖的左臂疯狂吞噬!
“杀你的人。”
陈烛面无表情,左臂猛地发力。
“轰!”
【抽薪】之术全开!
巡查使发出绝望的惨叫,他体内的神力、气血、甚至灵魂,都在瞬间被陈烛的左臂抽干,化作一股庞大的能量涌入陈烛体内。
短短三秒钟,一个高高在上的赤日巡查使,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焦尸,被陈烛随手扔在地上,摔成粉碎。
整个沉香阁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烛缓缓转过身,灰白色的左臂上,暗金色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他那只跳动着金红火焰的左眼,冷冷地扫视着全场,最后落在了台上已经看呆了的半脸夫人身上。
“现在,这颗眼珠,是我的了。”
他走到台前,将腰间的人骨提灯放在桌上。提灯里,刚才吸收了巡查使和两个劣神提炼出的、足足几十滴散发着刺鼻异香的“神油”,正在缓缓流淌。
“这是买命钱,也是买眼钱。”陈烛看着半脸夫人,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杀了一只鸡,“夫人,有意见吗?”
半脸夫人咽了一口唾沫。她那只机械眼疯狂地闪烁着红光,计算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最终,她得出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结论:不可招惹。
“没……没意见。”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将黑曜石盒子推到了陈烛面前,“这位贵客,它是您的了。”
陈烛拿起盒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半脸夫人突然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位朋友,你杀了赤日的巡查使,黑水城很快就会被大军包围。如果你需要离开的渠道,沉香阁可以提供……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陈烛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不用了。赤日的人如果敢来……”他拍了拍自己那只灰白色的左臂,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正好,我的炉子,很久没有吃顿饱饭了。”
说罢,他戴好斗笠,大步走出了沉香阁,消失在黑水城那无尽的雨幕与雾霾之中。
而此时,在他怀里的黑曜石盒子中,那颗属于灯影娘娘的“眼”,正散发着诡异的幽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黑水城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