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井极深。陈烛的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耳边的风声夹杂着井壁上经年累月的湿冷青苔味。
他没有慌乱,完好的右手紧紧握着长剑,剑尖在青砖井壁上用力划过,擦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缓和。
“砰”的一声闷响,陈烛双脚落地。
没有想象中坚硬的石底,脚下是一层厚厚、黏腻的淤泥。确切地说,是某种烂肉与腐泥混合的物质。刺鼻的恶臭瞬间冲入鼻腔,比上面山神庙里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
陈烛半蹲在地上,警惕地环视四周。井底比上面宽阔得多,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暗河水沟在脚下蜿蜒。墙壁上攀附着粗壮扭曲的暗紫色根须——那是村口那三棵老槐树的根。
“原来如此。”陈烛腰间的铜灯里传来灯影娘娘压低的声音,“难怪那变异的山神能源源不断地汲取怨气。这枯井连着老槐树的根系,那妖道把村民炼成尸油后,倾倒在槐树下,顺着暗河直接滋养进了山神庙的地底灵脉。”
陈烛没有接话。他站直身体,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条半透明的陶瓷琉璃臂,此刻已经冷却到了极点。原本流淌在冰裂纹里的金绿交融的火光彻底熄灭,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惨白。那根悬浮在骨髓位置的漆黑“灯芯”,现在就像一根干枯的木炭,散发着一股饥饿的寒意。
随着供能的耗尽,极寒的温度开始顺着肩膀向陈烛的左半边身体蔓延,他的左半边眉毛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体内原本被封禁的赤日火毒,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凶兽,正焦躁地啃噬着封印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最多七天,如果不给这只手臂充能,他就会被体内暴走的火毒烧成一具焦炭。
“冷吗?”灯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是‘造化’的代价。神明的躯壳不是那么好借的,它现在把你当成了没油的枯灯。如果你不想被反噬,最好跑得快一点。”
“该操心的是你。”陈烛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如冰,“我是载体,我若被烧死,你这一缕刚稳固的神魂,立刻就会暴露在赤日神教的眼皮底下,连做野鬼的机会都没有。”
灯影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铜灯表面还是散发出了一丝幽蓝色的微温,贴着陈烛的侧腰,勉强帮他抵御着左臂传来的极寒。
“轰——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泥土和腐烂的槐树须簌簌掉落。
陈烛仰起头,右眼越过幽深的井道,隐约能看到井口那一抹灰蒙蒙的天光。
但很快,那天光被一片暗红色的火光取代。
……
地面之上,三槐村,山神庙。
三匹高大如牛犊的战马踏碎了庙门。马蹄上缠绕着赤金色的火焰,每踏出一步,地面积水里的血污就会被瞬间蒸发成刺鼻的白烟。
三名身披重型暗红扎甲的熔炉骑士端坐马背。他们的头盔是由陨铁打造的无面封闭式结构,只有额头处雕刻着一轮栩栩如生的刺目骄阳。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重达百斤的甲胄砸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他拔出身后那柄足有门板宽的双手巨剑,如同巡视领地的暴君般走入大殿。
大殿内一片狼藉。山神的无头泥胎碎裂满地,暗绿色的毒血和融化的琉璃砖石交织在一起,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搏杀。
骑士走到神龛前,铁靴碾过老庙祝僵硬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颗干瘪成黄土的山神头颅上。
“大祭司的实验品……被提前收割了。”骑士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铁盔,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酷质感与愤怒。
“队长,不仅是实验品。”左侧的另一名骑士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小块带有烧焦痕迹的粗布,“我检查了村口的痕迹。丙字三十七号巡火小队,三个人,全灭。连他们的嗅火犬也被斩杀了。空气中有极淡的铜钱血腥味。”
“区区几个处理违禁信仰的巡火犬死就死了,不足为惜。”被称作队长的骑士声音冷厉,“但大祭司耗费了半年时间,用一百三十二个村民的血肉和三两‘净火残渣’熬煮出来的‘堕灵山神’,是用来测试能否批量制造量产神煞的重要一环。现在,这尊山神的本源香火不见了。”
队长蹲下身,伸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大掌,按在地上一块被瞬间极高温度化为琉璃的青砖上。
感受到指尖残存的那一丝诡异的热量,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封闭头盔下,那双经过净火洗礼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冰裂纹理。
“不是正统的神明所为……这股力量里,有赤日火毒的狂暴,有尸油的阴冷,竟然还有山神泥胎的厚重……”队长的声音渐渐拔高,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人把这三种水火不容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了一起,打出了这一拳?!”
“这不可能!”右侧的骑士上前一步,“除了大祭司的圣炉,凡人的肉体怎么可能承受住尸油与火毒的混合?哪怕是我们,也必须依靠这身‘赐福甲胄’才能抵御净火的焚烧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世上的异端,总是比野草还要顽强。”
队长站起身,双手猛地握住巨剑的剑柄,将剑尖朝下,狠狠刺入大殿中央的石板里!
“赤日耀世,无所遁形!”
剧烈的暗金色火焰顺着剑身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侦测神术——【净火之瞳】。火焰所过之处,老庙祝的尸体瞬间化为飞灰,但空气中却渐渐勾勒出了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极淡的脚印轮廓。
那脚印泛着幽幽的冷光,一路延伸到了后殿,最终消失在一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边缘。
“老鼠钻洞了。”队长拔起巨剑,剑尖直指枯井,“点燃地下水脉,把他逼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井底下,陈烛的危机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巅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眼清晰地看到,头顶那深邃的井口处,一缕暗金色的火星如同一张大网般飘落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火,这火焰中蕴含着某种规则之力,只要沾染上一丝,自己体内的火毒就会被瞬间引爆!
“快跑!是净火搜魂!”灯影急促地喊道。
陈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顺着狭窄的地下暗河狂奔。他的左臂虽然冰冷僵硬,但在跑动中,他发现自己这具经过《借相》强化过的身体,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力,都比之前强悍了数倍。厚重的淤泥在脚下如履平地。
刚跑出不到十几丈,身后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响。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赤焰火柱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枯井到底部!恐怖的高温瞬间将暗河里的污水蒸发,狭窄的地道内气压骤降,滚烫的高温蒸汽如脱缰的野马般顺着通道向前席卷。
陈烛甚至能闻到自己后背湿透的衣服在瞬间被烤干,接着发出焦糊的味道。
“别回头!他们有两个人跳下来了!”灯影的视界比凡人宽广得多,她能感知到后方两团极其耀眼的热源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地道内推进。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在回音极大的地道里犹如死神的催命符。这些熔炉骑士由于甲胄极重,并不擅长长途奔袭,但在这种避无可避的直线狭窄通道里,他们简直就是两台狂飙的坦克。
“凡人!交出窃取之物,吾赐你于净火中解脱!”
身后不到三十丈的距离,传来了熔炉骑士冰冷的回音。紧接着,“咻”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半月形的赤红色剑气贴着一侧的泥墙削了过来。
陈烛猛地向前一个翻滚,剑气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前面的拐角处斩落了一大片泥石,几乎将通道堵死了一半。
“道士,这通道是一条死路,前面水越来越深,没有出口!”灯影焦急地提醒。若是平时,她大可施展幻境迷惑片刻,但现在的她刚吞了本源正在消化,陈烛又没有能量供她驱使,几乎是个废神。
“我知道。”
陈烛从地上爬起,不仅没有继续逃命,反而停下脚步,转过了身。面对身后如同两轮在地底高速移动的烈日般的熔炉骑士,他冷毅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
前方没路了。跑是死,不跑也是死。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
陈烛完好的右手从怀里掏出方才从老庙祝身上搜刮来的油纸包,一把扯开,满把的带有赤日锈迹的铜钱和那面刻着太阳的铁铸令牌落入掌中。
“你想干什么?!”灯影惊呼,“你那条手臂现在是空的,没有燃料,你连普通的火奴都打不过,更别说硬抗熔炉骑士!”
“谁说没有燃料?”
陈烛死死盯着通道顶部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巨蟒般垂落的暗紫色老槐树根须。这些根须长期浸泡在老庙祝倾倒的尸油里,看似潮湿腐烂,实则内部吸饱了极度易燃且蕴含巨量怨气的变异油脂。
刚才为了杀山神,他用左手抽干了周围环境里的能量,现在环境被破坏,常规手段确实无法补充。但他还有最后一招。
“《盗神七术·第二术》——【抽薪】!”
陈烛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那块赤日神教的铁铸令牌狠狠刺入自己的左掌心!锋利的边角割破了掌纹,鲜血瞬间染红了令牌。
如果说第一术“借相”是物理层面的窃壳,那么第二术“抽薪”就是因果层面上的强盗逻辑!
他以这块蕴含着大量赤日信徒鲜血与膜拜的令牌为媒介,用自己的血做引子,强行向这方天地“借”火!
原本死寂的陶瓷琉璃左臂,在接触到带血令牌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嗡鸣声。那根干瘪的黑色“灯芯”,像是一个渴极了的饿鬼,顺着令牌上的因果线,开始疯狂地反向抽取周遭空间里所有与“燃烧”、“信仰”、“油脂”有关的概念!
头顶那些暗紫色的槐树根须瞬间枯萎干瘪,里面蕴含的百年尸油化作肉眼可见的黄绿色光点,如同飞蛾扑火般汇入陈烛的左臂。
这还不够!
通道远处的两名熔炉骑士也是一惊。他们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净火甲胄”表面,那熊熊燃烧的暗金色火焰,竟然隐隐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凡人青年的方向偏移、剥离!
“异端!他在窃取净火!”右侧的骑士怒吼,双手握剑,速度再次激增,誓要在陈烛完成聚能前将其斩杀。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熔炉骑士那如山岳般的庞大身躯已经近在咫尺,巨剑上炽烈的温度甚至把陈烛面前的泥泞地面烤成了焦土。陈烛的面皮因为高温而开裂渗血,但他仅存的右眼却没有丝毫退缩。
就在厚重的巨剑即将把陈烛连人带甲劈成两半的瞬间。
陈烛动了。
他没有迎击骑士的剑,而是用那条重新充盈着狂暴流光、因为过度吸纳复杂能量而隐隐浮现出扭曲人脸的左臂,狠狠一拳砸向了头顶的承重岩层!
“既然喜欢地下,就在下面待着吧!”
这一拳,没有华丽的焰火外放,陈烛将刚刚抽薪得来的所有能量,以极其内敛的震荡之力,完全轰入了地质层中!
“嘭!!!”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闷响在耳边炸开。地下暗河上方十米厚的泥石层,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共振中瞬间崩塌!
数以十万吨计的巨石、泥浆、混合着地下水脉的洪流,咆哮着倾泻而下。
“不——!”
哪怕熔炉骑士的甲胄再强,净火再霸道,在大自然这等体量的绝对重压下,也显得无比渺小。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骑士连人带马,直接被两块落下的千吨巨岩夹在中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钢铁被揉碎的金属挤压声,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火光从石缝间喷涌而出。
后面那名骑士反应极快,见势不妙,巨剑猛地插地,周身净火爆发撑起一个半圆形的护罩,死死抵挡着塌方的落石。
而陈烛呢?
在轰出那一拳的瞬间,他就凭借着绝佳的预判,顺着塌方边缘的一道地下暗河漩涡一跃而下,任由湍急的冰冷河水将自己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
不知道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里沉浮了多久。
当陈烛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感觉自己正被卡在某个长满水草的狭窄礁石缝隙里。头顶上方,是一线如同刀锋般的阳光,刺痛了他紧闭的眼皮。
“醒了就动一动,别装死。”脑海里传来灯影那略带烦躁却又有些虚弱的声音,“地下河把你冲到了落雁峡的泄洪口。脱离了赤日神教的追踪范围,你捡回了一条命。”
“咳……咳咳!”
陈烛猛地咳嗽出两口带着泥沙的苦水。他费力地睁开右眼,用完好的右手抠住湿滑的礁石,一点点将自己从水里拔了出来。
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左臂。他低头看去。
左臂又恢复了那副晶莹惨白的陶瓷质感,冰冷刺骨。不仅如此,因为刚才强行施展第二术“抽薪”,反向掠夺熔炉骑士的力量,导致那根“灯芯”超负荷运转,手臂表面的冰裂纹路变得更深了,隐隐有细密的血丝掺杂其中。
这是身体开始无法承受神明容器的警告。
陈烛踉跄地爬上长满枯黄芦苇的岸边,仰面躺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后清冷的空气。尽管狼狈到了极点,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丝极度冰冷的笑意。
“你笑什么?疯子。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那可是熔炉骑士!正规军!”铜灯里的灯影没好气地说道,“不仅如此,你现在的状态糟透了。这根灯芯的胃口被你养大了,刚才那种大杂烩能量根本无济于事。最多三天,你要是找不到纯净的神明香火给它‘添油’,这只手就会从内部开始把你吃掉。”
“三天,足够了。”
陈烛单手撑着地,缓缓坐了起来。初升的太阳照在他苍白、沾满血污但却极度年轻的脸上,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漠。
他摊开右手,那一小把带有锈迹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这是他从三槐村带出来的唯一战利品。
“你刚才吸了山神本源,也该恢复一点眼界了。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野神可以让我‘借’点香火?”陈烛将铜钱一枚枚收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
铜灯沉默了片刻。
“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强盗。”灯影叹了口气,但在那虚无缥缈的神躯里,却罕见地升起了一丝对这个凡人青年的敬畏。“从这里往北,翻过两座山,有一片巨大的戈壁。那里被天道遗弃,是赤日神教暂时未涉足的法外之地。”
“那里叫什么?”陈烛捡起被河水冲到岸边的长剑,用袖子擦去剑刃上的水渍。
“黑水城。”灯影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或者是我们更习惯的叫法——‘葬神废墟’的边缘入口。那里聚集流浪者、异教徒,还有像我这样……即将彻底消散的劣神、野神。那是个连一文钱香火都要拿命去填的疯人院。”
“很好。”
陈烛用布条重新缠好左眼,只留下一只深邃的右眸,提着剑,走向了荒野的北方。
“去黑水城。那里的神一定很多,油一定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