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胎剥落的闷响在空旷的庙宇内回荡,交织着陈烛粗重的呼吸声。
陈烛的左眼依然被带血的布条蒙着,但仅凭右眼,他也能看清此刻自己左臂的骇人模样——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肢体。大臂至指尖,完全转化为了某种半透明的陶瓷与琉璃结合体,暗红色的材质表面布满如同古老瓷器般冰裂的细缝。而在半透明的手臂中端,也就是原本尺骨与桡骨的位置,悬浮着一根漆黑粗壮的“灯芯”。
此刻,那根灯芯正贪婪地吸收着刚才灌入的尸油与火毒,将其转化为一种狂暴的、金绿交杂的毁灭性液态火焰,顺着冰裂纹流淌,将周遭的空气炙烤得如水波般扭曲。
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极度臌胀感。他的左肩连接处,血肉被高温封死,成为了阻断火毒攻心的绝佳屏障。因祸得福,借相术偷来的山神泥躯不仅保住了他的命,还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熔炉”。
“吼——!”
神龛上,失去了一臂的变异山神发出了震碎供桌的咆哮。高大的泥塑金身因为陈烛的汲取而塌陷了近乎三分之一,但那些浸透了尸油的泥土像是有生命般蠕动、重组。更为可怖的是,泥胎爆裂的地方暴露出了它的内里——那不是木胎或石骨,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肉蛆般交织的人类肢体!
那些被无知村民炼化在灯油里的怨念与血肉,彻底污染了山神的核心。原本应该端庄威严的山神脸庞,此刻左半边是一滩流脓的血肉肿块,右半边则挂着诡异慈祥的微笑,四只不对称的泥塑手臂从背后生硬地撕裂出来。
“它彻底变异了,不再是庇护神,而是被欲望和毒药催熟的‘邪祟’!”铜灯里,灯影娘娘的声音透着一丝微弱却难掩的震撼,“凡间的野道士,你现在的左手满载着赤日的净火残余和尸油,别憋着,打出去!否则一旦灯芯过载,你会连同这座庙一起被炸成粉末!”
这根本不需要灯影提醒。
陈烛左脚猛地一蹬,脚下本就因高温而琉璃化的青砖瞬间碎裂成齑粉。他整个人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直冲神龛而去。
迎面而来的是两只如水缸般粗细的泥石巨拳,带着刺耳的风啸声左右夹击,试图将陈烛像拍蚊子一样拍碎在半空。
陈烛没有躲。在极端的生死边缘,他冷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畏惧,反而透出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他深吸一口气,那条暗红色的琉璃左臂猛然向后拉伸,骨子里的“灯芯”在这一刻骤然爆亮!
金绿色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手臂的经络疯狂涌向拳锋。陈烛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出,正面迎上了左侧砸来的泥塑巨拳!
“轰隆——!”
震耳欲聋的气浪在一人一神之间炸开!
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陈烛那一拳所蕴含的,是赤日教大祭司的火种残毒、近百名死难村民的尸油怨气,以及他抽调来的山神自身防备之力。三者叠加在“灯芯臂”这个奇异的枪管中,喷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威力。
接触的瞬间,那只重达千斤的泥塑巨拳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就被狂暴的金绿火焰瞬间洞穿。高温的火焰顺着泥胎的缝隙长驱直入,所过之处,泥土被烧成琉璃,哀嚎的血肉被瞬间气化。火焰如附骨之蛆般顺着山神的手臂一路向上,疯狂蔓延至它的左半边肩胛。
“嘶啊啊啊——”
山神发出了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的尖锐惨叫。它那庞大的躯体剧烈摇晃,右侧另一只抡下的巨臂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改变了轨迹,擦着陈烛的肩膀重重砸在一旁的石柱上,将两人合抱粗的石柱生生砸断。
陈烛也不好受。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发麻,喉头涌上一股甜腥的鲜血,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借着反冲力在空中一个极其扭曲的空翻,双脚重重踏在山神的胸口。
借相术残留的泥甲在脚底崩碎,陈烛的右眼冷冷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山神头颅——那半边诡异慈祥的面孔正因痛苦而可怖地抽搐着。
“这等污秽的香火,你吃得下么?”陈烛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动用左臂,刚才那一拳已经抽干了左臂积蓄的七成热量,处于一种危险的降温虚弱期。左臂的冰裂纹中甚至渗出了微小的黑灰。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新武器的弊端:高爆发,不可持续,且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那根“灯芯”。
但在他双脚踏碎山神胸前泥甲的瞬间,他原本握在右手中的长剑已经借着重力倒斩而下。带着体内残存的一口真气,长剑如切豆腐般没入了山神因火燎而酥脆的脖颈!
“噗嗤!”
暗绿色的黏稠液体如同喷泉般从山神脖颈的断口处喷薄而出,溅在陈烛侧脸和肩膀上,发出强酸腐蚀木头的嘶嘶声。这变异的神血剧毒无比。
山神并未就此毙命,神明的生命力远超凡人的想象。它的头颅虽然歪了半边,但胸膛突然咧开一道占据了半个身体的巨大裂口。裂口内部没有内脏,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手臂和流淌的黄绿色尸油,像一张巨大的捕蝇草,试图将挂在它胸口的陈烛一口吞没!
“道士!闪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铜灯里的灯影娘娘终于出手了。
一道幽蓝色的微光从陈烛挂在腰间的铜灯里迸发而出,瞬间扩张成一道直径丈许的幻象光晕。
【千灯幻境·初景】!
这虽然只是灯影残存的微末技能,但对于一尊正处于变异狂乱、神智崩溃边缘的野神来说,却是极其致命的精神干扰。
山神胸口那张巨大的血盆大口猛地一僵,它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迷离。在它的感知中,眼前的陈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盏跳动着幽蓝色火光的夜明灯。每一盏灯里,都倒映出它曾经作为护佑一方的清正山神、受百家香火鼎盛时的虚影。
它看到了昔日村民的虔诚叩拜,听到了风调雨顺时的祭祀歌谣。那股被尸油掩盖的、深埋在泥胎深处的一丝残存神性,在这幻境的刺激下发出了一声哀鸣。它体内的狂乱力量与残存的神性开始剧烈冲突。
仅仅是一息的停顿。但对于陈烛这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手,一息,足以决出百次生死。
“好手段。”
陈烛面无表情,借着山神僵直的瞬间,他的身体轻巧地向后一跃,右脚准准地勾住了插在山神脖颈上的剑柄。身体下坠的重力配合脚腕的绞力,“咔嚓”一声脆响,锋利的长剑硬生生将山神的头颅从躯干上完全切断!
巨大的山神头颅滚落而下,砸进香炉底座的火盆里,溅起点点火星。庞大的泥塑身躯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与残肢。
大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唯有雨水顺着破败的屋顶滴落在残渣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陈烛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鲜血混着雨水和冷汗从下巴滴落。此时,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剧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随着山神的陨落,左臂那半透明的琉璃瓷面上,暗红的颜色退去了一大片,温度也降到了一个冰冷的极点,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
“干得漂亮。”
腰间的铜灯飘出一缕青烟,灯影娘娘的虚影重新凝聚。只是此刻她看起来也极其虚弱,那一次“千灯幻境”似乎耗尽了她刚刚汲取来的力量。
她飘到那颗滚落在供桌下的山神头颅前。头颅虽然被斩下,但深处依然有一点代表着神性的绿芒在微弱地闪烁,那是山神百年积累下的一丝本源香火,最是纯净,并未被尸油完全污染。
“这是战利品。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笑纳了。这东西对你没用,你凡人之躯若是吞了异神本源,当场就会爆体而亡;但对我而言,这可是大补之物。”灯影转过头,一双冰冷的眼眸看向陈烛,似乎在试探他的态度。
“归你。但我有个条件。”陈烛费力地站起身,用完好的右手捡起剑,支撑着身体走到神台前,“解释一下我这只手臂。”
灯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她张开虚幻的嘴唇,对着那颗山神头颅用力一吸。
“嘶——”
一点晶莹剔透、如同绿宝石般的本源香火从头颅的眉心被强行抽出,飞入灯影的口中。山神的头颅在失去这道光芒后,迅速风化、干瘪,最终化为了一抔毫无生气的黄土。
吞下这丝本源后,灯影娘娘那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稍微清晰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种高冷凄美的绝色轮廓。她的神魂终于稳固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风吹即散。
“这叫造化,小道士。”灯影飘到陈烛的左边,仔细端详着那条灯芯臂,语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我原本只是想让你借相幻化出‘泥塑身’,将火毒封印在身外三十天。但我没想到,那炉子底油里不仅有尸油,还掺了被烧熟的赤日教火奴的骨灰,导致赤日的剧烈火毒彻底爆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陈烛半透明的手臂:“绝境之下,你的肉体、赤日火毒、尸油、以及被你用《盗神七术》偷来的山神泥躯本源,这四者在我的神力刺激下发生了一种不可逆的融合。简单来说,你把属于神明泥胎的一部分,长成了你自己的肉体。”
“代价呢?”陈烛并不觉得这全是大好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力量。
“代价就是,你现在的手臂,本质上是一盏需要不断添油的灯。”灯影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凝重,“只要这根‘灯芯’里储存着你吞噬来的香火、灯油或者一切带有信仰之力的能量,你就可以像刚才那样,轰出堪比神明一击的毁灭力量。但……”
“如果供能耗尽,它就会开始燃烧我。”陈烛接口道,眼神平淡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聪明。”灯影点了点头,“刚才那一拳,你抽干了吸收来的乱七八糟的能量,现在它如同一个饥饿的无底洞。一旦你体内的气血被它判定为‘燃料’,火毒的封印就会瞬间解开,将你由内而外烤成焦炭。我最多只能凭我吸收的这点山神本源,帮你压制它陷入沉睡七天。”
“七天。也就是我需要在七天内,不断寻找像刚才那样的高阶神明供奉,或者找到纯净的香火来喂饱它?”陈烛摸了摸发凉的左臂,心中盘算着。
“不仅是喂饱它,还要提纯它。刚才那种大杂烩能量虽然暴躁,但杂质太多,用多了会影响你的神智,让你也变得像这蠢山神一样疯狂。”灯影娘娘打了个哈欠,重新遁入铜灯之中,“不过现在暂时安全了。你最好趁着天还没大亮,搜刮一下这破庙。这庙祝既然敢熬尸油,必然留着好东西。然后我们就得赶紧跑路。”
陈烛没有废话。他走到方才被打晕的老庙祝身旁,发现老头因为离战场太近,已经被余波震碎了心脉,死透了。
他在老庙祝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灰布小包。
挑开油纸,里面赫然装着十几枚与之前自己投入残灯庙功德箱中一模一样的铜钱。更为刺眼的是,包裹里还有一块被烧得半熔化的赤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轮燃烧的太阳。
“赤日神教的火奴搜查令?”陈烛皱起眉头。
他环顾四周,心中已然明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村民自发为了对抗伪神而进行的疯狂献祭。三槐村之所以如此死寂诡异,是因为这个老庙祝,早就已经暗中投靠了赤日神教!
他是被指派来这里的暗桩。赤日教没有硬攻,而是通过给庙祝下令,让他以‘增强神力’为借口欺骗村民,诱导村民用带有火毒的尸油污染自家的庇护神。这种从内部瓦解的手段,极其歹毒。那三个死在残灯庙的巡火者,估计就是来验收成果的。
“所以,这个村子的村民,其实早就成了变异山神的储备口粮……”推断出结果的陈烛忍不住背脊一寒。哪怕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这种残忍的手段也足以令人发指。
突然,陈烛的神觉疯狂跳动,一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他猛地转头,看向庙外。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破晓的灰白晨光如同利刃般切开了厚重的云层,洒在泥泞的村落里。而在村口的方向,隔着一里多的距离,陈烛的右眼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三匹高大的战马轮廓。
那不是普通的马。马的鼻孔里喷吐着暗红色的火星,马蹄踏过积水,水面瞬间沸腾蒸发。而在马背上,端坐着三道宛如钢铁浮屠般的身影。
他们全身覆盖着厚重的暗红色全身挂甲,甲胄关节处镶嵌着熊熊燃烧的日轮符文。即使隔着这么远,那种恍如实质的灼热压迫感,也像是巨石一般重压在陈烛的胸口,让他呼吸一滞。
“是熔炉骑士……”灯影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这一次,那份高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忌惮甚至恐惧,“见鬼!三个巡火者死掉,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来三名正式的熔炉骑士?!这些可是赤日神教的中坚屠夫,体内都融有真正的‘净火’!”
“他们不是冲着巡火者的死来的。”陈烛握紧了剑柄,将地上的灰布包塞进怀里,“他们是来验收三槐村的‘成果’。巡火者死在半路,上面起疑心,直接派了高级战力过来。”
以陈烛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三个熔炉骑士,就是一个普通火奴都能耗死他。经过刚才的榨干式爆发,他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但陈烛却没有慌乱。他极其冷静地计算着距离、路线与地形。
“走神庙后院的枯井暗道。这群狂徒穿得那么重,战马在泥地里跑不快。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在庙里。”陈烛压低声音,身体像狸猫一样贴着墙壁向后倒退。
“小道士,这笔账算是在《盗神七术》之外了。下次你可得给我弄点上好香火压惊。”灯影嘟囔了一句。
陈烛没有回答,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枯井之中。就在他消失后不过十几个呼吸,那三骑恐怖的熔炉骑士已经如同推土机般踏碎了村口的木栅栏。
为首的骑士抬起覆满铁甲的头颅,红幽幽的目光锁定在死气沉沉的山神庙上,抽出了背后那柄燃烧着烈焰的双手巨剑。
黎明的寒风中,更残酷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