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北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窗外的鸟叫得跟催债似的。
他坐起来,发现肩膀上昨天被木料砸的那块地方青了一片,一动就疼。
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补过的那块布在晨光里看比昨晚更明显,颜色确实不太一样,但针脚是真的密。
他穿上衬衫,推开门。薇拉的房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轻手轻脚下了楼。
城堡后院的荒地上,老约翰正蹲在田埂边发呆。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太阳出来之前蹲一会儿,太阳出来之后开始干活。
林北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地上一株苦根草,表情像是在跟它进行某种深层的精神交流。
“老约翰。”
老约翰抬起头。
“老爷。您今天起得真早。”
“你家有陶锅吗?”
老约翰想了想:“有,豁了个口子,但还能用,老爷要锅干什么?”
“煮草。”
老约翰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在“老爷疯了”和“反正老爷给过我面包他疯就疯吧”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个来回,最终选择了后者:“我去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村口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老约翰抱着一口陶锅回来了。
锅确实豁了口子,边缘缺了巴掌大的一块,但不影响煮东西。
锅底还有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焦的黑色残留物,硬得能当磨刀石。
【系统提示:获得道具“豁口陶锅”×1 状态:勉强能用 卫生评级:D 建议:先刷干净再用,刷之前不要问锅里原来煮过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能煮点啥啊?
【搞不好是佛额呢。】
……
林北把锅放在后院,又让老约翰去拔苦根草。
苦根草到处都是,田埂边、石墙缝、城堡后院的荒地,一拔就是一大把。
它的根系确实发达,主根有手指粗,侧根密密麻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土的腥气。
“老爷,这草连牛羊都不吃。”老约翰抱着一捆苦根草回来,脸上的困惑已经升级成了担忧。
“您确定要煮它?”
“确定。”
老约翰不再问了,他把苦根草的根系掰下来,按照林北的指示用石头砸扁,扔进陶锅里。
林北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去,架起几块石头当灶,从巴特那里要了一捆柴。
老约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老爷不是在开玩笑,便主动揽下了烧火的活。
煮了大约一个时辰。陶锅里的水从透明变成了浅褐色,又从浅褐色变成了深棕色。
苦根草根系的气味被煮出来了——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像熬过了头的中药,又像泡了好几天的浓茶渣子。
老约翰被熏得眼泪直流,但还是坚守在灶火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添柴。
“老爷,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有用。”
“您怎么知道的?”
林北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告诉我这玩意能鞣皮革”,他只能说:“书上看的。”
老约翰点了点头,表情写着“老爷说书上看的那就是书上看的吧反正我也不识字”。
又煮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水少了一大半,变成了深褐色的浓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泡沫。
林北让老约翰把火撤了,等液体凉下来之后,用一块旧麻布过滤掉残渣,滤出来的液体装进一个从巴特那里要来的陶罐里。
陶罐不大,装满了大概有小半罐,液体冷却之后变得更稠了,颜色深得像酱油,气味倒是淡了一些,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涩。
【系统提示:获得道具“粗制单宁酸浓缩液”×1罐 品质:初级 预估售价:约数枚银币 具体价格取决于买家的良心程度,紫荆领的皮革作坊老板良心不多,但比没有强。】
“这就行了?”老约翰看着那小半罐黑乎乎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行了,明天拿去紫荆领卖。”
老约翰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的表情已经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心理历程:从“老爷疯了”到“反正不是我疯”到“万一真能卖钱呢”。
林北把陶罐抱回城堡,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他洗了手,正准备上楼,发现薇拉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麦粥。
她穿着一件旧家居裙,浅金色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神落在他沾着泥巴的袖口上。
“你一大早出去,就是为了煮一锅草?”
“你看见了?”
“老约翰坐在后院烧火,一边烧一边抹眼泪,整个城堡都能闻到那股苦味,我还以为你在熬毒药。”她把麦粥递给他。
“喝了。”
林北接过碗,麦粥是温的,盐放得比昨天少,麦粒也比昨天多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发现粥里居然有两颗切成薄片的野菜根,嚼起来有点甜。
【系统提示:粥里的野菜根是薇拉今天早上去田埂边挖的,她挖了约半个时辰,选了最嫩的几株,不是因为想对你好,是因为她觉得粥里只有麦粒太寒酸了,她不能忍受寒酸。这是贵族小姐的底线。】
唉,让个贵族陪我过苦日子,原主你太那啥了吧……
林北喝完了粥,把碗放下:“薇拉,明天我要去紫荆领。”
薇拉接过空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去干什么?”
“卖东西。今天煮的那锅草,是一种鞣制皮革的原料,紫荆领有皮革作坊,他们会收。如果卖得出去,就能买回铁料,有了铁料,老汤姆就开炉,开了炉,灰堡领就有铁匠了。”
薇拉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
“林北,你这几天变了很多,修屋顶,找铁匠,煮草汁。”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些事,以前的你都不会做。”
林北没有接话。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突然变好,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终于想通了,另一种是——”她停顿了一下。
“在外面欠了赌债,急着搞钱还债。”
窝德发???
林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觉得我是去堵伯了?”
“我不知道。”薇拉的眼神没有躲闪。
“我只知道,你以前从来不早起,从来不碰泥巴,从来不跟农奴一起干活。你变了,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了。
“林北,如果你真的在外面欠了赌债,告诉我。灰堡领虽然穷,但我是灰堡家的妻子,丈夫的债,妻子有份还。”她顿了顿。“但我希望不是。”
然后她上楼了。
裙摆擦过石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把小刷子在扫灰尘。
【系统提示:配偶“薇拉”好感度变化:-8→-8 没变 】
【系统提示:你确实应该跟她解释清楚。因为你明天去紫荆领,如果真带着银币回来,她不会觉得你是卖草汁赚的。她会觉得你是去赌场赢的。】
【一个从来没赚过钱的人突然赚到了钱,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堵伯,这是人之常情,你老婆也是人。】
林北站在厨房里,看着角落里那罐黑乎乎的浓缩液。
苦根草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和老约翰抹眼泪的画面一起,构成了他对“第一桶金”的全部印象。
他得在去紫荆领之前,让薇拉明白这罐东西真的值钱。
不是靠说,是靠证明。
他想了想,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浓缩液,涂在一块从柴房捡来的生兔皮上。
兔皮是巴特前几天剥的,硬得像木板,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浓缩液涂上去之后,过了大约一刻钟,兔皮被涂过的那一小块区域颜色变深了,表面那层干硬的质感开始软化。
他把兔皮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薇拉的房门关着,他没有敲门。
“薇拉。”
门里没有声音。
“桌上有一块兔皮,我涂了今天煮的东西。你去摸一下,如果明天早上那块兔皮比别的部分软,就说明这东西真的能鞣皮子。不是堵伯,是卖原料。”
他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薇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下楼了。
林北没有跟下去,他回到自己的储藏室,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楼下薇拉翻动兔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在犹豫要不要上来。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林北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件补好的衬衫上。
明天去紫荆领,把草汁卖掉,买回铁料,让老汤姆开炉。
一步一步来。
隔壁房间的灯也灭了,整座城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猫头鹰偶尔叫一声。
灰堡领的夜晚,终于有了一点“明天有事要做”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