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槐花香,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懒洋洋地扑在脸上。
余欢趴在课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讲台上,古代文学史的老教授正在讲《聊斋志异》,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蒲松龄笔下的狐妖鬼怪,实则都是人心所化……”
余欢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把她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拽了回来。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推送新闻。
准确地说,是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
《百万悬赏!深山诡墅解密挑战,你敢来吗?》
余欢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把手机拿到桌面下,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位于深山腹地的废弃网红别墅‘鸣翠居’,十年前曾发生连环神秘死亡案,至今未破。近日,有匿名人士发布百万解密悬赏,召集12人进入别墅,找出当年连环案真相、活着走出别墅者,即可拿走100万奖金……”
余欢盯着屏幕,眼睛越来越亮。
“……并有权公开别墅尘封已久的秘密。”
她放下手机,重新趴回桌上,但这次眼睛是睁着的。
鸣翠居。
这个名字她听过。
或者说,她听过那个地方传来的声音。
“余欢。”
老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
余欢猛地抬头,发现全班都在看她。旁边的同学在底下偷偷戳她的胳膊,小声说:“叫你呢,懒羊羊。”
余欢站起来,课本还翻在不知道哪一页。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我刚才问,蒲松龄写鬼狐,最核心的用意是什么?”
余欢眨了眨眼,沉默了两秒。
“人比鬼可怕。”
老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余欢坐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蒲松龄,而是那个声音。
那个从山路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在叫她的声音。
她第一次听见,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她抄近路走山路回学校,走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风里裹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她的脚不自觉地往那条岔路上迈了一步。
然后又被自己拽了回来。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感觉——那个声音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往那个方向拉。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过去,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上一次,她已经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了。
手已经伸出去,快要碰到门把手了。
“余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清冷感。
余欢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山路拐角处。
很高。
她得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像深秋的寒潭。
陶叙。
她的历史老师。
准确地说,是上学期教过她一学期的实习历史老师。
“陶……陶老师?”余欢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姿势有点蠢。
陶叙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手移到那扇铁门上,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你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确认。
余欢缩回手,挠了挠头:“我……路过。”
陶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算严厉,但就是让人不敢对视。余欢被他看得心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真的路过。”
陶叙收回目光,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上课了。”
就两个字,语气还是那么淡。
余欢“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她跑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他高出自己太多,阳光被他挡住了一大片,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目视前方,根本没看她。
“陶老师。”余欢开口。
“嗯。”
“你怎么在这条路上?”
陶叙没回答。
余欢等了几秒,确定他不会回答了,也就不再问了。她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拆开,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走。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余欢咬着饼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陶叙刚才站在那个拐角处,那个位置——
好像是从别墅的方向过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陶叙的声音又响起来。
“以后别走那条路。”
余欢愣了一下:“为什么?”
陶叙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没有为什么。”
余欢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心想:你这个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敢说。
因为她总觉得,陶叙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生气。
更像是……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下课铃响了。
余欢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睡了一整节课。嘴角好像还有点湿,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
旁边的同学夏瑶正在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笑了。
“懒羊羊,你口水都流到课本上了。”
余欢低头一看,《聊斋志异》的封面上果然有一小片水渍。
“……完蛋。”
“没事,反正你也不看。”夏瑶把包甩到肩上,“对了,你刚才看什么呢?眼睛突然亮得跟灯泡似的。”
余欢想起那条推送,又把手机翻出来。
“你看这个。”
夏瑶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深山诡墅?百万悬赏?”夏瑶把手机还给她,“你该不会想去吧?”
余欢没说话,但眼睛又亮了一下。
“余欢。”夏瑶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种一看就是假的,要么是营销号博眼球,要么是哪个网红想搞噱头。”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是陷阱呢?”
余欢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看看。”
夏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知道余欢这个人。平时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上课走神,吃饭凑合,能躺着绝不坐着。但一旦遇到跟悬疑解谜有关的事情,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上次她们一起玩密室逃脱,余欢全程“待机”状态,跟着队伍后面慢吞吞地走,看起来像随时要睡着。结果卡在最后一个谜题的时候,所有人都解不出来,余欢忽然抬起头,盯着墙上的那幅画看了三秒钟。
“密码是3742。”
全场安静。
工作人员确认,正确。
从那以后,夏瑶就知道,余欢的脑子不是不好使,是有个开关。平时关着,只有在遇到谜题的时候才会打开。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密室逃脱,是深山里的废弃别墅。
夏瑶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太对劲。
余欢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坐在床上,把那条推送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
发布者匿名。
时间:七天后。
地点:鸣翠居。
人数:12人。
报名方式:评论区留言,主办方会筛选后私信通知。
余欢翻了一下评论区,已经有几百条留言了。
“假的吧,谁会拿一百万出来做这种事?”
“我报名了!选我选我!”
“这个别墅我知道,听说闹鬼,真的。”
“十年前那个案子有人还记得吗?好像死了好几个人,最后不了了之了。”
“楼上别瞎说,那个案子早就结了。”
“结了?那为什么没人知道真相?”
余欢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翻越认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闹鬼。
连环死亡。
尘封的秘密。
百万悬赏。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她一个月来一直听见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把她往那个方向拉的声音。
余欢放下手机,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忽然想起陶叙说的话。
“以后别走那条路。”
“没有为什么。”
陶叙知道些什么。
余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好烦啊。”
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推送的评论区。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停了三秒。
她开始打字。
“我叫余欢,我想参加。”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薯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发送评论的那一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正在看着同一个页面。
陶叙坐在书桌前,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上的内容正是那条推送。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从推送发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一个地方。
评论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人出现。
当那条“我叫余欢,我想参加”的评论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陶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他半年前就开始整理的文档,标题只有一个字——
“墅”。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信息:十年前的连环死亡案,别墅的结构图纸,当年的新闻报道,地方志里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一些他已经删除过但依然记得的细节。
他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危险。
他也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什么幻觉。
那是一种筛选机制。
只有心思敏感、气场契合的人才能听见。听见的人会被吸引,会靠近,会……
会像余欢那样,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了。
陶叙合上文档,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打开那条推送的评论区,也打了一行字。
“陶叙。报名。”
发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在放下手机之后,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