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欢发完那条评论之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是真的忘了,而是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晚饭吃什么。
她在食堂里转了两圈,最后端着一碗麻辣烫坐到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留言。
她翻了一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信息,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对付碗里的鱼丸。
“余欢。”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余欢抬头,差点被嘴里的粉丝噎住。
陶叙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垂眼看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特意过来的还是碰巧遇见。
“陶老师。”余欢把粉丝咽下去,声音还有点哑。
“这儿有人吗?”
余欢摇头。
陶叙坐下来,动作很轻,餐盘放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余欢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光线暗了一截——这个人太高了,连坐着都比别人高一截。
余欢低头继续吃麻辣烫,余光忍不住往对面瞟。
陶叙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做过测量。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着,衬得下颌线格外分明。
余欢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吃饭怎么跟上课一样严肃。
“陶老师。”余欢又开口了。
“嗯。”
“你也在这个食堂吃啊?”
陶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所学校上班。”
“哦对。”余欢挠挠头,“我忘了。”
陶叙没说话,继续吃饭。
余欢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埋头吃麻辣烫。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那条推送的页面。
“陶老师,你看过这个吗?”
她把手机递过去。
陶叙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过。”
“你觉得是真的假的?”余欢的眼睛亮晶晶的。
陶叙把手机还给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才慢慢开口。
“不管真假,都不要去。”
余欢愣了一下:“为什么?”
陶叙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余欢读不懂的东西。
“那个地方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
陶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余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的事。
“陶老师,那天你也在那条路上,对吧?”
陶叙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是从别墅那边过来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陶叙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拿起餐盘站起来。
“吃完了就回去,晚上别在外面乱逛。”
说完转身走了。
余欢坐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筷子,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他怎么每次都这样?”
她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麻辣烫扒拉完,端着碗去还餐具。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余欢踩着影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陶叙刚才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你记错了”。
他只是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什么?
余欢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私信。
发件人:匿名。
内容只有一行字。
“恭喜您通过筛选。请于三日后上午九点,到达指定地点集合。具体坐标见附件。”
余欢站在宿舍楼门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点开附件,看了一眼坐标。
鸣翠居。
就是那个地方。
就是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宿舍楼的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三天后。
清晨,七点。
余欢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校门口等车。
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两瓶水、一把雨伞,还有——半书包的零食。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还是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去一个死了人的废弃别墅。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表情严肃,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比了个“上车”的手势。
余欢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短发,戴着眼镜,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正低头敲键盘。
一个男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靠在车窗边,看起来有点紧张。
余欢坐好,拉上安全带,朝旁边的女孩笑了笑。
“你好,我叫余欢。”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
“夏瑶。”
“你也是报名的人?”
夏瑶点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我搞自媒体的,想拍个解密视频。”
余欢“哦”了一声,转头看另一边那个男生。
男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宇。”
“你好你好。”余欢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吃吗?”
林宇愣了一下,接过饼干:“谢谢。”
车开动了。
一路上又接了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墨镜,下车的时候还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上车就自来熟地跟大家打招呼:“我叫赵磊,叫我磊哥就行。”
一个是胖胖的男生,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食和饮料。
“陈壮。”胖男生憨憨地笑了笑,“我有点紧张,所以多带了点吃的。”
余欢看见那袋零食,眼睛亮了。
“同道中人。”
陈壮咧嘴笑了,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递给她。
余欢接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笑,默契得像认识了十年。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余欢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和一条蜿蜒向上的碎石路。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车停在路的尽头。
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上面写着三个字——
鸣翠居。
余欢推开车门下来,深吸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她皱了皱鼻子,没太在意。
陆陆续续,其他几辆车也到了。
人们从车里走出来,彼此打量着,谁都不太熟,但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余欢数了一下,加上她自己,一共有十一个人。
还差一个。
她正想着,最后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然后是一条很长的腿。
然后是整个人。
余欢愣了一下。
陶叙站在车旁,微微低头,从车门框下面钻出来——是的,他太高了,需要低头才能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余欢身上。
余欢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陶叙移开目光,走向人群。
余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陶叙没看她,走到赵磊旁边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余欢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也来了?
不,不对——
他报名了?他那天在食堂不是还说“不要去”吗?
余欢正想着,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主办方的人。
“十二个人都到齐了。”中年男人翻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说,“规则很简单。找出十年前的真相,活着走出别墅,奖金就是你们的。”
“没有时间限制吗?”赵磊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但越快越好。”
“为什么?”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人谁啊?”姜然——那个最后到场的大小姐,穿着一身名牌,站在人群外围,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就这样把我们扔在这儿了?”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栋别墅。
鸣翠居比余欢想象的要大。
三层楼,灰白色的外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要么碎了要么被封死,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整栋建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在山谷里,呼吸缓慢而沉重。
余欢盯着那扇门,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
从门缝里、从墙缝里、从那些被封死的窗户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唤着什么。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余欢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她扭头一看,陶叙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她的衣领,表情淡漠得像在拎一只猫。
“陶老师,你干嘛?”
陶叙松开手,目光越过她,看着那扇门。
“别走在最前面。”
余欢揉了揉被勒到的脖子,小声嘟囔:“你力气好大。”
陶叙没理她。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边,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向里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壮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好臭。”
“是霉味。”夏瑶推了推眼镜,用手机拍了一张门内的照片,“这栋别墅至少废弃了五年以上。”
“十年。”陶叙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陶叙的语气很平静:“这栋别墅十年前出事之后就没人住了。”
夏瑶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赵磊第一个迈过门槛。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挺豪迈,但余欢注意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腿抖了一下。
其他人陆续跟进去。
余欢走在中间,前面是林宇和他姐姐林溪——她注意到这对姐弟一直走在一起,弟弟走在前面,姐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几乎一直挨着。
大小姐姜然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抱怨:“这地方怎么连个灯都没有?我穿的可是限量版鞋子,踩到什么脏东西你们赔吗?”
陈壮回头看了她一眼,憨憨地说:“要不你踩我脚上?”
姜然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脸微微红了一下。
余欢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
所有人走进大厅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大门关上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磊第一个冲过去,抓住门把手用力拉。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又拉,又踹了一脚,还是没用。
“怎么回事?”林宇的声音有点紧。
“可能是风。”夏瑶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余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转头看了看大厅里的其他人。
陶叙站在人群最外面,背靠着一根柱子,双手环胸,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个刚被关上的废弃别墅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余欢走过去,小声问:“陶老师,你不害怕吗?”
陶叙低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有用吗?”
余欢想了想:“没用。”
“那就不怕。”
余欢眨眨眼,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正想再问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信号格已经变成了零。
没有信号。
她抬起头,发现其他人也都在看手机。
“没信号了。”夏瑶的声音很冷静,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遍,显然在确认。
“我也没信号。”林宇说。
“我也是。”
“我也是。”
十二个人的手机,全部变成了板砖。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余欢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是在远处。
就在这栋房子里。
就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