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没有人说话。
余欢攥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无服务”三个字刺眼得像是刻上去的。她又看了一眼,确认不是信号不好,而是完全没有信号。
“各位。”
陶叙的声音从柱子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落进了安静的水面,把所有人都从愣神中拽了出来。
“既然门已经关了,与其站着发呆,不如先认识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赵磊身上。
赵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认识……也行。”
他直起身,把手里的门把手松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面对众人,扯出一个笑容。
“行,那我先来呗。”
赵磊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
我叫赵磊,27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要说吗?算了都说一下吧七十五公斤吧。”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别看我瘦,我有肌肉的,就是不太明显。”都报一下吧,更好的了解。
没有人笑。
赵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继续说:“喜欢什么?喜欢钱呗,要不我来这儿干嘛?哦对了,我还喜欢打篮球,周末没事儿就跟兄弟约一场。来这儿的原因嘛——”他摊了摊手,“一百万啊大哥们,一百万够我少打十年工了。”
他说完,左右看了看,等着别人的反应。
夏瑶是第二个开口的。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夏瑶,25岁,身高一米六三,体重……不公开。喜欢悬疑推理类的书和电影,自己也在做自媒体的悬疑内容。来这儿的原因,一部分是为了奖金,另一部分——”她抬了抬手里的电脑,“是为了内容。这栋别墅的故事如果能挖出来,我的账号至少能涨二十万粉丝。”或许还不止,我还可以大火一把。
她说完,看了一眼余欢。
余欢正在吃饼干。
察觉到夏瑶的目光,余欢愣了一下,赶紧把饼干咽下去,差点噎着。
“我……我也说吗?”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赵磊笑了。
余欢挠挠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我叫余欢,20岁,身高一米六四,体重……”她想了想,“反正不到90。喜欢睡觉,喜欢吃东西,喜欢看悬疑故事。”
“懒羊羊?”陈壮忽然冒出一句。
余欢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壮憨憨地笑了:“你刚才在车上吃饼干的样子,跟我表妹看的那个动画片里的懒羊羊一模一样。”
余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好吧,是有这个外号。”
林溪轻轻笑了一声,温柔的目光落在余欢身上。
“该我们了吧?”
她站起来,顺手把弟弟林宇也拉了起来。
“我叫林溪,25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九十五斤。”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孩,“我喜欢做手工,喜欢做饭,喜欢照顾人。来这儿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林宇,笑了笑。
“我弟弟考上大学了,学费还差一点。一百万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数目。”
林宇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我叫林宇,19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四十斤。”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打游戏,喜欢看历史纪录片。来这儿是因为……我想帮我姐。”
他说完,又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林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温柔。
陈壮举起手,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
“到我了到我了!”
他站起来,肚子差点撞到面前的桌子。
“我叫陈壮,25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两百零三斤。”他挠挠头,“别笑啊,我这是壮,不是胖。”
“壮和胖还是有区别的。”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是周浩,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胖弟。
陈壮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就这样了。喜欢什么?喜欢吃,喜欢睡觉——跟余欢差不多。力气还算大,搬东西可以找我。来这儿的原因,一半是为了钱,一半是磊哥叫我来的。”
他指了指赵磊。
“磊哥说这个活靠谱,我就跟着来了。反正我也不怕鬼,鬼要敢出来,我一屁股坐死它。”
大厅里终于有人笑了。
赵磊笑完,拍了拍周浩的肩膀。
“到你了,别装了。”
周浩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表情木木的,像是没睡醒。
“周浩,24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一百八。喜欢什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来这儿的原因,磊哥叫的。”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赵磊翻了个白眼。
周浩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我比较细心,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比如——”
他指了指头顶。
“这盏吊灯,左边的链条比右边的短了零点五厘米,说明左边被人动过。”
所有人抬头看那盏吊灯。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能看出来零点五厘米?”江哲终于开口了。
周浩点点头。
“厉害。”江哲说了两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是真的佩服。
江哲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站在大厅中央。他的站姿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人。
“江哲,27岁,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七十八公斤。喜欢健身,喜欢跑步。来这儿的原因,想换个环境,顺便看看能不能赚到这笔钱。”
他说完就退回去了,干净利落,不多一个字。
赵磊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说话跟我前老板似的。”
江哲听到了,但没有反应。
陈默和许萌一直站在一起,两个人手牵着手,从进门开始就没松开过。
陈默先开口。
“我叫陈默,26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七十公斤。喜欢什么呢……喜欢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许萌。
许萌的脸一下子红了,埋进陈默的肩膀里,不肯抬头。
陈默笑了笑,继续说:“我来这儿的原因,是想带她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赚点钱,攒着以后结婚用。”
“那万一有危险呢?”夏瑶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许萌。
“有危险我就挡在她前面。”
许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声说了一句:“我不要你挡,我要你跟我一起跑。”
陈默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好,一起跑。”
“该你介绍了。”赵磊对许萌说。
许萌从陈默肩膀上抬起头,脸还是红的。
“我叫许萌,24岁,身高一米六零,体重九十二斤。喜欢……喜欢陈默,喜欢小动物,喜欢看星星。来这儿的原因,是因为他来了,我就来了。”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陈默的肩膀里。
陈默搂着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许萌轻轻捶了他一下。
姜然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离那扇门最近的位置。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白色平底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但她的表情不太像杂志封面。
更像是谁欠了她一百万。
“姜然,22岁,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八公斤。”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骄矜,“喜欢什么?喜欢逛街,喜欢喝下午茶,喜欢买包。来这儿的原因——”
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我跟我爸吵架了,他说我只会花家里的钱,不会自己赚钱。我就证明给他看,一百万我自己也能挣。”
赵磊忍不住说:“那你家里挺有钱的啊,还在乎这一百万?”
姜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傲慢。
“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好吧。”赵磊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最后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陶叙身上。
他一直靠在那根柱子上,双手环胸,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余欢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门关上的时候是这样,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这样,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陶老师,该你了。”余欢说。
陶叙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站到大庭中央,只是从柱子旁边移开了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陶叙,25岁,身高一米九零,体重七十八公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喜欢研究历史悬案,喜欢看地方志和旧报纸。来这儿的原因——”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余欢,快到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
“查清楚这栋别墅的秘密。”
“也是为了钱?”赵磊问。
陶叙看了他一眼。
“不是。”
赵磊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干笑了两声:“不为钱,那你图什么?”
陶叙没有回答。
余欢在旁边听着,总觉得陶叙的回答里缺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陶老师。”余欢又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查清楚这栋别墅的秘密’——你之前就在查了,对吗?”
陶叙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
“对。”
“查了多久?”
“半年。”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瑶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陶叙。
“半年?那你查到什么了?”
陶叙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厅深处那条漆黑的走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这栋别墅叫鸣翠居,建于十五年前。主人叫顾明渊,是当时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十年前,这里连续发生了五起死亡案件。死者有住在这里的人,也有来拜访的客人。死因各不相同——坠楼、中毒、窒息、失血过多、心脏骤停。”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警方调查了三个月,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意外、自杀、病故,各案各论,彼此无关。”
“但你不信?”夏瑶问。
陶叙转过身,面对大家。
“五个人,同一个地方,三个月之内。各案各论,彼此无关——你们信吗?”
没有人说话。
陈壮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薯片袋子攥得嘎吱响。
“那真相是什么?”林宇的声音有点紧。
陶叙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觉得“门关了、没信号了、有点麻烦”,那么现在,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
恐惧。
不是那种尖叫着逃跑的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因为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
陶叙说的这些,主办方没有告诉他们。
百万悬赏的帖子里,只说了“连环神秘死亡案”,没有说五个人,没有说死因,没有说三个月。
陶叙知道这些,是因为他自己查了半年。
也就是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栋别墅有问题,但还是来了。
为什么?
余欢看着陶叙的侧脸,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路上,陶叙站在拐角处,从别墅的方向走过来。
他来过了。
在她之前,他至少来过一次。
“陶老师。”余欢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陶叙偏过头看她。
“你之前进过这栋别墅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叙。
陶叙看着余欢,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余欢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撒谎的痕迹。
但陶叙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包里又摸出一块饼干。
咬了一口。
咔嚓。
赵磊拍了拍手,打破沉默。
“好了好了,认识了认识了。现在的问题是——门锁了,没信号,我们怎么办?”
“找出口。”江哲说。
“我刚才试过了,门打不开。”赵磊说。
“不是只有门才是出口。”陶叙开口了。
他走向大厅左侧的一扇窗户,伸手推了推。
窗框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另一扇,同样的结果。
“加固过的。”周浩忽然说。
陶叙看了他一眼。
周浩指着窗框的边缘:“这里,有焊接的痕迹。不是原来的结构,是后来加固的。”
陶叙蹲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止门窗。整栋别墅应该都被人改造过了。”
“谁改造的?”林溪问。
陶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二个答案。”
大厅里又安静了。
陈壮把手里的薯片袋子放下,不吃了。
姜然抱着胳膊,嘴唇抿得紧紧的,但这次没有抱怨。
许萌靠在陈默身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余欢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那就找呗。”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那就吃饭呗”一样随意。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找不找”的问题,是“怎么找”的问题。
而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往前走。
陶叙站在人群中间,目光落在余欢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丸子头歪歪斜斜的,卫衣的袖口沾着饼干渣。
他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大厅深处那条漆黑的走廊。
“走吧。”
两个字,不高不低。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