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陶叙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当手电用。惨白的光束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那些剥落的墙漆和水渍映出一种扭曲的形状,像人脸,又像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余欢走在他后面,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不是故意走这么近的。但每次她稍微慢一点,前面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然后她就会跟上去,然后他又放慢,她又跟上——到最后两个人几乎快并排了。
“陶老师。”余欢小声说。
“嗯。”
“你能走慢一点吗?我腿短。”
陶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步伐明显放慢了,慢到余欢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赵磊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凑到陈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那个陶老师,对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有点——”
“嘘——”陈壮把食指竖在嘴边,“磊哥你别乱说,人家是师生关系。”
“师生关系怎么了?师生关系就不能——”
“到了。”陶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赵磊的话。
光束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其他的门都是关着的,有些还上了锁,但这扇门半开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陶叙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把手机举高,让光从门缝上方照进去。
光扫过的地方,能看到一张桌子的边缘,和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要进去吗?”林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陶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十二个人挤在狭窄的走廊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手机的光照得半明半暗。赵磊在强装镇定,陈壮攥着薯片袋子忘了吃,周浩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扫,林溪紧紧拉着弟弟的手,姜然站在最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陈默把许萌护在身后,江哲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双手插兜但身体微微前倾,夏瑶举着手机在录像。
余欢站在陶叙旁边,仰着脸看他。
“进。”陶叙说。
他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陈壮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薯片袋子掉在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
陶叙先进去了。
余欢紧跟着跨过门槛。
其他人陆续跟上。
这是一间书房。
或者说,曾经是一间书房。
靠墙的书架上还零散地摆着几本书,但大部分书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隔板,积着厚厚的灰。一张深色的木桌靠在窗边,桌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和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两把椅子,一把在桌前,一把倒在地上。
陶叙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纸片看了一眼。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
“这些纸放了至少十年了。”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看了一眼纸片的质地,“受潮、发黄、边缘脆化——十年的老化程度差不多就是这样。”
陶叙把纸片放下,蹲下来看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椅子的腿断了一根。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时候砸断的。
“你们看这里。”陶叙指着椅背上的一个凹痕。
江哲蹲下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痕迹?”
“不知道。”陶叙站起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把椅子不是自己倒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砸的?”赵磊问。
陶叙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余欢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架前。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隔板,忽然停下来,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
够不到。
她踮起脚尖,指尖刚碰到隔板的边缘,还是差一点。
“要什么?”陶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余欢吓了一跳,扭头发现陶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清晨的风。
“上面那层……好像有个东西。”余欢指着书架顶端。
陶叙抬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松松地够到了最上面那层。
他从隔板上拿下来一个东西,交给余欢。
是一本笔记本。
深棕色的封皮,皮质已经开裂,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余欢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比纸片上的清晰一些,但还是有些模糊。
“这是……日记?”夏瑶凑过来看。
余欢翻了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上有大片的水渍,把墨迹晕开,看不清写了什么。
“拿回去再看。”陶叙说,“这里光线不好。”
余欢点点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就在这时候,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你们听到了吗?”许萌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把她搂紧了一点:“可能是风。”
“没有风。”周浩说,“我进来的时候注意过,外面的树叶没有动。这栋别墅的密封性很好,不可能有穿堂风。”
“那是什么声音?”林宇问。
没有人回答。
陶叙走到书房门口,把手机往走廊深处照了照。
光束照进黑暗里,被浓稠的黑吞没,什么也照不到。
“继续走。”陶叙说。
“还往前走?”姜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没听到刚才那个声音吗?这栋楼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所以才要走。”陶叙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不往前走,怎么知道是什么?”
姜然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又不愿意承认,只好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队伍继续往前。
走廊比刚才更黑了。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手机的光照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只能照亮前面几步的距离。
余欢走在陶叙后面,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陶叙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又慢了一点。
余欢攥着那截衣角,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转角。
陶叙拐过去,光束扫过转角后的空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余欢从他身后探出头。
然后她也愣住了。
转角后面是一个大厅。比他们进来时的那个前厅还要大,挑高至少有两层楼,头顶是漆黑的穹顶,什么都看不见。
但让他们愣住的不是大厅的大小。
而是大厅中央的东西。
一张长桌。
很长的桌子,从大厅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至少能坐二十个人。桌上铺着一层布,布上落满了灰,但布的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陶叙走进大厅,手机的光照在长桌上。
光束扫过桌面的那一刻,余欢看清了布下面盖着什么。
是盘子。
碗。
杯子。
刀叉。
像是有人刚刚摆好了一桌宴席,然后所有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满桌的食物慢慢腐烂、风干、变成灰。
“这也太诡异了吧。”赵磊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壮躲在赵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浩走到桌边,掀开布的一角看了看下面的盘子。盘子里有东西——黑色的、干瘪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残渣。
“这里真的有人住过。”周浩说,“而且不是十年前的人。这些盘子摆放的位置,和桌子上的灰层厚度不一样。盘子周围的灰比较薄,说明最近有人动过。”
“最近是多近?”江哲问。
周浩想了想:“几个月之内。”
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许萌攥着陈默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也就是说,这栋别墅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夏瑶的声音还是冷静的,但她的手已经不再录像了。
“或者不是人。”赵磊嘟囔了一句。
“磊哥你别说了!”陈壮快哭了。
陶叙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一直在看那张长桌的尽头。
长桌的尽头,靠着墙的位置,有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和其他椅子不一样。
它更大,更高,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椅子正对着长桌,正对着他们所有人。
像是一个王座。
又像是一个审判席。
余欢顺着陶叙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把椅子。
她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了。
“那个椅子的位置,是主人的位置。主人在桌子的尽头,面对着所有客人——这不是普通的宴席,这是有人在看。”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陶叙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东西。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之前的某个判断是对的。
“你说得对。”陶叙说。
余欢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瞎猜的。”
“不是瞎猜。”陶叙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把椅子,“你说的是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大厅的各个角落拍了几张照片。虽然没信号,但手机的电量和拍照功能还能用。
“今天晚上不能在这里过夜。”陶叙放下手机,对所有人说。
“为什么?”林溪问。
“因为这里太开阔了,四面都有入口,如果有人——”陶叙顿了顿,“如果有东西从任何一个方向过来,我们都来不及反应。”
“那我们去哪儿?”赵磊问。
陶叙想了想:“找一个只有一扇门的房间,所有人待在一起,轮流守夜。”
“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姜然的声音又拔高了,“我不要!这地方脏死了!连个床都没有!”
“你可以选择一个人去外面。”陶叙看了她一眼。
姜然张了张嘴,闭上了。
她知道外面比这里更黑。
陶叙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长桌大厅,从对面的门进入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大部分都关着,有几扇半开着,陶叙每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都会停下来往里面照一下,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再继续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余欢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陶叙回头。
余欢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听到什么?”赵磊问。
余欢皱着眉头,又听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了……刚才好像有声音,但现在没了。”
陶叙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什么样的声音?”
余欢想了想,说:“像是在叫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夏瑶看了余欢一眼,又看了陶叙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陶叙沉默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他这次走得比刚才更慢了。
而且他回头看了余欢三次。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发现余欢又在吃饼干。
陶叙看了她手里的饼干两秒钟,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
赵磊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到陈壮耳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确定只是师生关系?”
陈壮这次没反驳,因为他自己也看到了。
陶叙看余欢的那个眼神,不太像一个老师看学生的样子。
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很珍贵的、怕弄丢的东西。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
陶叙推开门,手机的光照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小房间。
不大,大概十几平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和一扇窗户。
窗户被封死了。
但这间房间有一个好处——只有一扇门。
“就这里。”陶叙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今晚在这里过夜。”
“地上全是灰。”姜然皱着眉头。
“有垫子吗?”林溪问。
赵磊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折叠的野餐垫:“我带了这个。”
“你怎么还带这个?”陈壮惊讶地看着他。
赵磊翻了个白眼:“我本来打算拿了钱之后在别墅里开庆功宴的,带个垫子怎么了?”
江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急救包。夏瑶拿出了两瓶水和一小包湿巾。陈默从包里翻出了几个能量棒。许萌拿出了一个小手电筒。林溪拿出了一件外套和一包纸巾。林宇拿出了一个小型的充电宝——虽然没信号,但手机还能当手电用。陈壮从他那巨大的零食袋里掏出了面包、饼干、巧克力和几瓶水。周浩拿出了一把折叠刀。
姜然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拿出来。
大家都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四块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和两瓶进口矿泉水。
“我就带了这些。”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我不知道要待这么久……”
没有人嘲笑她。
林溪把外套铺在地上,对姜然笑了笑:“坐这儿吧。”
姜然愣了一下,坐过去,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余欢从包里翻出了半书包的零食,往中间一堆。
“吃吧,别客气。”
陈壮眼睛亮了,从自己的零食堆里也拿出一堆,跟余欢的零食放在一起。
两座小山合并成了一座大山。
赵磊看着那堆零食,忍不住说:“你们俩是来野餐的吧?”
余欢和陈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陶叙站在门边,背靠着墙,看着这些人把东西铺开、分享食物、互相照顾。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余欢抱着一包薯片走过来,仰头看他。
“陶老师,你不吃吗?”
陶叙低头看她,摇了摇头。
余欢把薯片递到他面前:“吃点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陶叙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片薯片。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余欢仰着脸问。
陶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还行。”
余欢咧嘴笑了,抱着薯片又跑回去,跟陈壮分享。
陶叙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
薯片很甜。
他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
但他把那一片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