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真正降临的时候,余欢才知道这栋别墅到底有多黑。
不是那种城市里关了灯之后还能看到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亮的黑,而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黑。手机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光以外的部分像是被什么活物吞掉了,连墙壁的轮廓都看不见。
小房间里,十二个人挤在一起。
赵磊的野餐垫铺在中间,林溪的外套垫在上面,大家围成一个圈坐着,零食和水分门别类地摆在中间。手机被当作手电筒立在墙边,几束光交错着照亮了天花板,在头顶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晕。
“排个守夜的顺序。”陶叙靠着门边的墙坐着,双腿伸直交叠,姿态看起来随意,但余欢注意到他坐的位置刚好堵住了门口。
“怎么排?”赵磊问。
“两个人一组,每组两个小时。今晚到明天天亮大概还有十个小时,五组人。”
“为什么两个人一组?”林宇问。
陶叙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容易睡着。”
“我不需要守夜。”江哲说,“我本来睡眠就少。”
“那你也排进去,少排一组。”
江哲点了点头。
夏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
“我来记吧。谁跟谁一组?”
“我跟你一组。”赵磊立刻接话。
夏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写下:赵磊、夏瑶。
“我和林宇一组。”林溪说。
“我和陈默一组。”许萌小声说。
陈默握了握她的手。
“我跟浩哥一组。”陈壮指了指周浩。
周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我跟——”江哲转头看了看剩下的人,目光在大小姐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跟姜然一组。”
姜然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其他人都有伴了。”江哲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挑,更像是在做一道分配题。
姜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算是默认了。
剩下陶叙和余欢。
余欢抬头看陶叙,陶叙也低头看她。
“陶老师,我们一组。”余欢说。
陶叙“嗯”了一声。
夏瑶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陶叙、余欢。
“顺序呢?”夏瑶问。
陶叙想了想:“第一组,赵磊和夏瑶,前两个小时。第二组,林溪和林宇,第三组,陈默和许萌,第四组,陈壮和周浩,第五组,江哲和姜然。我和余欢最后一组。”
“为什么你们最后一组?”赵磊问。
“最后一组最难熬,天快亮的时候人最困。”陶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为什么你把自己排在最难的时段?”江哲看着他。
陶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余欢坐在他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映出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做一些“对别人好但不说”的事。
“那现在干什么?”陈壮问,“离睡觉还早。”
“聊聊。”夏瑶把本子合上,“我们虽然认识了名字,但很多事情还不知道。比如——”
她看向陶叙。
“陶叙,你查了这栋别墅半年,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查到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陶叙身上。
陶叙沉默了几秒。
“顾明渊,别墅的主人,建筑设计师。十年前案件发生之后,他就消失了。警方找过他,但最后认定他没有作案嫌疑,也就不了了之。”
“没有作案嫌疑是什么意思?”江哲问。
“他有不在场证明。每一桩命案发生的时候,他都不在别墅里。”
“那也有可能他雇凶杀人。”夏瑶说。
陶叙看了她一眼:“有可能。”
“那他现在在哪里?”林宇问。
“不知道。”陶叙说,“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赵磊追问。
陶叙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墙壁。
“说他一直没离开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壮把手里的饼干放下了。
“你别吓人啊。”赵磊干笑了两声,“什么叫没离开过?你是说他还在这个别墅里?”
陶叙没有回答。
余欢忽然开口了。
“陶老师,你之前说你不信那些死亡案是意外、自杀、病故。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陶叙看着她。
“你觉得呢?”
余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
“我……我不知道啊。”
“你刚才在长桌大厅里说的那段话,不是瞎猜。”陶叙的语气很认真,“你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对吗?”
余欢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陶叙的目光,否认的话说不出口。
“我就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余欢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那个长桌,那把椅子,整个布局——不像是给人住的,更像是……给人看的。有人在看,有人在等,有人在观察。”
“观察什么?”夏瑶追问。
余欢想了想:“观察来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你这个说法太瘆人了。”赵磊搓了搓胳膊,“搞得我们好像被什么人盯着似的。”
“也许真的被盯着。”周浩忽然说。
他指了指头顶。
大家抬头看天花板,什么也没看到。
“这个房间的四个角,都有摄像头。”周浩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不是老式的监控,是那种可以联网的微型摄像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什么?”姜然一下子坐直了,“有人监视我们?”
周浩点点头。
江哲站起来,走到墙角,踮起脚尖看了看。果然,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处,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上的霉斑。
“这里也有。”陈默走到另一个角落。
“四个角都有。”江哲确认完,回到座位上。
赵磊的脸有点白:“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
“这栋别墅的‘主人’。”陶叙说,“或者说,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人。”
“你是说……那个发悬赏的人?”夏瑶问。
陶叙点头。
“他为什么要监视我们?”林溪的声音带着担忧。
“因为对他来说,我们不是来解谜的。”陶叙的目光很冷,“我们是来表演的。”
没有人说话。
许萌把头埋进陈默的肩膀里,陈默搂着她,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陈壮把那袋薯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娃娃。
姜然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嘴唇发抖,但硬撑着没哭。
余欢坐在陶叙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巧克力,没有拆开。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在监视他们,那他也一定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听到了陶叙说的那些关于案件的事情。
听到了他们讨论摄像头。
听到了他们的名字。
听到了他们的恐惧。
“陶老师。”余欢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陶叙能听见。
陶叙偏过头看她。
“他是不是在看我们?”余欢抬起头,对上陶叙的目光。
陶叙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有光。
那种在课堂上、在密室逃脱里、每次遇到谜题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陶叙的嘴角动了动。
“是。他在看。”
余欢把巧克力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就让他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找到了真相,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姑娘,你这胆子是铁打的吧?”
余欢歪头想了想:“不是胆子大,是生气。”
“生什么气?”
“生他的气。”余欢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把这么多人关在这里,还躲在暗处看热闹——他不配。”
陈壮握了握拳头:“对!他不配!”
“就是!”赵磊也来劲了,“一个大男人躲在暗处偷窥,算什么本事!”
姜然忽然开口了。
“我要出去之后,找人查出来他是谁,然后告到他倾家荡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红红的,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夏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帮你录证据。”
江哲点了点头:“我也可以作证。”
陈默搂着许萌,说:“我们也是。”
林溪和林宇对视一眼,同时说:“我们也是。”
陶叙靠在墙上,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我们也是”。
他没有说话。
但余欢注意到,他的肩膀好像放松了一点。
那种一直绷着的、像弓弦一样的紧绷感,松开了一点。
夜渐渐深了。
第一组守夜的赵磊和夏瑶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其他人各自找地方躺下。野餐垫不够大,有人躺在垫子上,有人靠在墙边,有人直接枕着背包。
余欢靠着墙坐着,没有躺下。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听见赵磊和夏瑶在小声说话。
赵磊:“你那个自媒体账号,有多少粉丝?”
夏瑶:“不多。”
赵磊:“多少?”
夏瑶沉默了一下:“五万。”
赵磊:“那也不少了!你怎么做到的?”
夏瑶:“做内容。认认真真做内容。”
赵磊:“那你觉得这次的事儿,能做成内容吗?”
夏瑶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她说。
赵磊没有接话。
余欢闭着眼睛,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陶叙的声音。
“换组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赵磊和夏瑶正在跟林溪、林宇交接。陶叙站在门边,把位置让给林宇,然后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没睡?”陶叙的声音很低。
“睡不着。”余欢揉了揉眼睛,“你呢?你不是最后一组吗?可以先睡。”
陶叙没说话。
余欢侧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对面墙上的摄像头。
“陶老师。”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陶叙没有否认。
“你怕出事。”余欢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陶叙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余欢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吃点甜的,提神。”
陶叙看着那块巧克力,接过去,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余欢。”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余欢想了想,说:“那个声音一直叫我,我想知道是谁在叫我。”
“就因为这个?”
“还有——”余欢顿了顿,“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五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栋别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偏头看着陶叙,“你为什么也来了。”
陶叙看着她。
灯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眼睛却很亮。
“你来了,所以我也来了。”他开口了。
余欢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陶叙沉默了片刻。
“我是你的老师。”
“我知道啊。”
“学生在哪儿,老师应该在哪儿。”
余欢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点了点头。
“哦,那你真是个好老师。”
陶叙转过头,不再看她。
他的手指把那块巧克力攥得更紧了一点。
巧克力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夜晚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
第三组换班的时候,余欢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歪到了陶叙的肩膀上。
陶叙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
但他也没有把肩膀移开。
陈壮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秒,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浩。
周浩睁开眼,顺着陈壮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陶叙和余欢。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第四组换班的时候,余欢的脑袋从陶叙肩膀上滑下来,差点撞到墙上。
陶叙伸手挡了一下,她的额头撞进了他的手掌里。
余欢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陶叙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掌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轻轻把她的头扶正,靠在墙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跟陈壮和周浩交接。
“没什么异常吧?”陈壮小声问。
陶叙摇了摇头。
“陶老师。”周浩忽然开口。
陶叙看他。
周浩指了指陶叙的肩膀。
“你衣服上有一片口水。”
陶叙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深色布料有一小块颜色更深。
他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周浩没再说什么,拉着陈壮去休息了。
陶叙站在门边,没有去擦那片口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面对着黑暗的走廊,像一堵墙。
天亮之前,最后一组守夜。
江哲和姜然坐在门口。
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远到可以再坐一个人。
姜然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呆。
江哲靠在门框的另一边,目光落在走廊深处。
“你不害怕吗?”姜然忽然问。
江哲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鬼?怕那个监视我们的人?怕出不去?”
江哲想了想。
“害怕是正常的。”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江哲沉默了一下。
“怕也没有用。”
姜然哼了一声:“你跟那个陶老师说的话一模一样。”
江哲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姜然又开口了。
“喂。”
“我叫江哲。”
“好吧,江哲。”姜然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江哲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骄纵和刁蛮,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害怕的二十二岁女孩。
“能。”江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那个人在。”江哲的目光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
姜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房间里,陶叙靠在门边的墙上,余欢歪在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姜然小声嘟囔。
江哲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只是他觉得,这个答案不是他该说的。
天终于亮了。
光线从被封死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很弱,很淡,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彼此的脸。
余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黑色的,很大,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认得这件外套。
昨天陶叙穿的就是这件。
她扭头找陶叙,发现他站在门口,正在跟江哲说什么。他只穿了一件薄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
余欢拿着外套站起来,走过去。
“陶老师,你的外套。”
陶叙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外套。
“不冷了?”
“不冷了。”
陶叙接过去,随手搭在手臂上,没穿。
余欢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迷迷糊糊中好像靠到了什么东西上,软软的,还有点温度。
“……陶老师,我昨晚是不是靠着你睡了?”
陶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吗?”
“你记错了。”
余欢挠挠头,不太确定地“哦”了一声。
旁边的夏瑶正在喝水,听到这话,被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陈壮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问:“你没事吧?”
夏瑶擦了擦嘴,看了陶叙一眼,又看了余欢一眼。
“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笑。
“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很能装。”
陶叙没有回头。
但余欢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吧。
毕竟天刚亮,光线的颜色本来就偏红。
余欢这么想着,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咔嚓咬了一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深山之中。
在诡墅之内。
在被困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