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的搪瓷茶缸"铛"的一声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他顾不上擦。
"什么叫不见了?!"
"家属报案说,孩子就在自家出租屋门口台阶上玩,当妈的转身进屋晾了个衣服,出来人就没了!家属发动老乡找了快两个小时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现在才报的警。"
陈建军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甩了句:"还等什么?立刻出现场!"
林玉砚提着帆布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
"一个两岁男孩不见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
十六年前那个狂奔的母亲的喊声,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撞在耳膜上。
她把帆布包直接扔在了那张脏兮兮的办公桌上。
陈建军走出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没打算带一个连警用电台都不会用的新人去现场。
"陈队,我跟你一起去。"林玉砚上前一步。
陈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
没拒绝。在警队里,没拒绝就是默许。
她迈开腿,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伐。
警车拉着警笛,不到半小时杀到了石滩镇。
2003年的石滩镇,是大片外来务工人员的聚居地。
自建房犬牙交错,临时搭建的棚户挤在狭窄的巷道里,电线在头顶乱拉,环境复杂得一塌糊涂。
案发的是一栋两层高的老旧红砖房。
警车刚停稳,林玉砚就看到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央,报案者的妻子瘫坐在地上。
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是那种哭干了的状态,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裤腿的布料,关节泛着白。
"娃儿叫刘浩,两岁零三个月。"丢了孩子的父亲语无伦次地对陈建军说,"早上十点多,他就坐在那块台阶上!我媳妇就进屋晾了个衣服,真的不到十分钟!出来娃儿就不见了!"
陈建军蹲下身,声音沉稳:"你先别急。报警前,你们确认过附近的水沟、茅厕、杂物堆没有?"
"都找了!能喊的都喊了!警察同志,我娃儿是不是被拍花子拐跑了?!"
陈建军没有轻易下定论。
他站起身,开始指挥民警拉警戒线,对周围邻居展开走访。
嘴里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大概率是孩子贪玩走失,城郊巷弄多,孩子跑丢是常事,先周边找找,别一上来就小题大做。"
林玉砚跟在陈建军身后,没有插嘴。
但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上。
她的眼睛开始扫现场。
从刘家的门槛,到能通往外界主路的那条狭窄巷子口,直线距离大约六十米。
地面是水泥和黄泥混杂的路面,昨夜下过阵雨,路上的脚印被看热闹的人踩得稀巴烂,根本提取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足迹。
林玉砚没有沿着主路走。
她顺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挪到了距离刘家门口约四十米的一个拐角处。这个拐角有一段不到一米三的矮烂砖墙,墙角下长着一簇茂密的野草,沾满了泥浆。
这是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从刘家门口往这看,完全被砖墙挡住。
林玉砚蹲了下来。
墙角的草丛有一片被压折了。
痕迹很新鲜,草茎的断口还是绿的,没有干枯发黄。有人在这里蹲过。而且蹲了不短的时间——草被压得倒伏了一片,不是随便踩一脚能造成的。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然后她的目光被草根底部的一丁点异色抓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而是把脸几乎贴近了地面。
那是一小块沾满了黑泥的布片,卡在两根杂草中间。
"陈队。"
林玉砚回过头,喊了一声。
她极力压着声音,但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一丝控制不住的颤。
陈建军大步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
"手帕。"林玉砚说,一边用随身带的圆珠笔笔尖轻轻拨开草叶,"而且不是整块的,是半块。你看——露出的这一角上,有刺绣。"
陈建军皱着眉蹲下来,仔细看。
这是一块白底的棉布手帕,边缘被暴力撕裂开,留下了毛糙的线头。在保留下来的一角,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
五片红色的花瓣。
针脚不算极精细,但绝对是纯手工缝制的。
前四瓣的针脚整齐工整,但第五瓣——第五瓣的线颜色深了半个色号,针脚也歪歪扭扭的,和前面四瓣的工整完全不同。
在脏污的泥水里,那朵红梅刺眼得让人心里发紧。
手帕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气味。
不是泥土味,也不是雨水味——是一种草药的香气。
"这玩意儿……"陈建军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穿着廉价衬衫和破洞迷彩裤的打工者,"太讲究了。绝对不是这片棚户区的人常用的东西。"
"陈队,"林玉砚立刻接上,"这个手帕边缘的撕裂痕迹很不规则。而且布面没有被雨水严重浸透腐烂的痕迹。"
"什么意思?"
"昨天下过雨。如果这是早就丢弃在这里的垃圾,手帕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完好。这是近期掉落的。很可能——就是今天上午。"
"还有,"她指了指脚下被压折的草丛,"这片草被压倒的痕迹是新的。有人在这里蹲了很长时间。这个位置——"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家门口的方向,"正好是视线死角。站在刘家门口看不到这里,但从这里蹲着——能看到门口台阶上坐着的人。"
陈建军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本来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这会儿烟被他无意识地捏断了,碎烟丝掉在裤腿上。
"陈队,"林玉砚的声音硬邦邦的,"这不是孩子走失。有人在这里蹲点,盯着刘家的孩子。"
这时候,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口那头跑过来了。
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身材挺拔,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跑得衬衫下摆都甩出来了。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笔记本,跑到陈建军面前的时候已经出了一头汗。
"师父,来晚了,路上堵了。"
这是罗文峰。华东政法大学毕业,陈建军的大徒弟,比林玉砚早几天到刑侦大队报到。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你迟到了。"
"对不起师父,我——"
"先别废话了。"陈建军冲他招了招手,"过来看这个。"
罗文峰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草丛里的手帕。
他推了推眼镜,没急着说话,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记了几笔。
"梅花。手工刺绣。边缘撕裂。"他的字写得快但很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玉砚。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照面。
林玉砚正蹲在草丛旁边,浑身上下沾了不少泥点子,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把衬衣领子都洇湿了。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绷着一股劲,死盯着那块手帕。
罗文峰没打招呼。林玉砚也没跟他说话。
两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帕上。
陈建军招手叫来了技术员,把手帕小心地夹进证物袋。
然后他拿着证物袋去让刘家父母辨认。
母亲摇头,哭喊着自家绝对没有什么带梅花的手帕。
走访工作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热得人快要散架了。林玉砚的衬衣贴在后背上,从来没干过。
查访的结果让人失望——只有巷子口一家小卖部的大姐,提供了一条消息。
"大概上午十点半左右吧,我看到有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从巷子里蹿出来。走得特别快,低着头。她嘴里在嘀咕什么,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咱这儿的白话,听着调子……像是山里的客家话。"
罗文峰一直在旁边记录。他把"客家话"三个字重重画了个圈。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另一页,把小卖部大姐的位置、窗户朝向、可视范围全部标注上去了。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林玉砚一眼。
林玉砚正站在巷子口,看着小卖部的方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在想什么,罗文峰大概猜到了。
但他没开口。
回去的警车上,车厢里热得像烤箱。
陈建军的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人。
车子在颠簸的乡道上开了十分钟,没人说话。
"第一天跟着跑外勤,吓到了?"陈建军单手搭着方向盘,突然开口。
林玉砚转过头。
"陈队,我觉得那不是普通的走失。"
后座的罗文峰本来闭着眼歇着,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了。
"哦?"陈建军踩了一脚刹车躲过地上的坑,"说说看。"
"第一,一个两岁的小孩,走路都磕磕绊绊的,不可能在他妈离开的十分钟内自己走出四十米远,还不发出任何声音。第二,小卖部大姐看到的那个客家口音的妇女,时间点是十点半,和案发时间吻合。第三——"
她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块手帕。掉落的位置是那堵矮墙后面的视觉死角。如果是路人不小心掉的,谁会走到那个长满刺草的角落去?那个位置有人蹲过——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有人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盯着刘家的门口。然后手帕在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匆忙间掉落或者被扯掉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罗文峰在后座开口了,声音不大:"她说的有道理。我调了周边能找到的民用监控,画质很差,但巷口那个小卖部对面的杂货铺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矮个的老年妇女,走得很快。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没有拍到她怀里有没有抱东西。"
"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脸。但她的行走方向是往东边大马路去的。"
"东边——"林玉砚接上,"东边三百多米就是石滩镇客运站。"
车厢里又安静了。
陈建军右手的食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侧过脸,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罗文峰,又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玉砚。
两个刚报到的新人,一个入职还不到八个小时。
"林玉砚,你知不知道给一起失踪事件定性为'拐卖儿童案件'意味着什么?"
"需要启动大范围的立案彻查——"
"意味着要惊动市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设卡。增城这种流动人口几十万的地方,如果没有确凿的目击证据,就凭你这些建立在'可能'之上的推理——一旦搞错了,谁来承担浪费警力的责任?"
林玉砚咬着嘴唇。
后座的罗文峰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建军的侧脸,又忍住了。
"那如果我猜对了呢?"林玉砚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陈队,人贩子是不会等警方的审批公文的。如果真的是拐卖,今天晚上那个叫刘浩的两岁孩子,就可能已经被运出广东省了。到时候拿什么去跟那对父母交代?"
吱——
陈建军猛踩刹车。
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点了一根红双喜,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回局里。"陈建军把烟头弹出窗外,"把你今晚分析的这些东西,给我写成一份完整的书面报告。"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罗文峰,你帮她。把监控截图和证词整理好,一起附上。"
"明天一早,拿这东西跟我去见王局。"
林玉砚愣了一下。
罗文峰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前排林玉砚的侧脸——她正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下来的路,嘴唇还在抿着,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个标题:刘浩案——案发现场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