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玉砚在办公桌前坐到了凌晨三点。
她的桌上铺着一张她用铅笔和直尺,一寸一寸手绘出来的案发现场地貌图。图上清晰标注了那堵一米三的矮墙、草丛蹲踞点、小卖部窗户的可视范围、巷口到刘家门口的距离。
草丛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罗文峰也没走。
他坐在隔壁桌上,把监控截图打印了四张不同角度的,附在报告后面。又把小卖部大姐和其他三名证人的笔录重新誊抄了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列好。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各干各的。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罗文峰去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
回来把一瓶放在林玉砚桌上。
"喝点水。"
"嗯。"
林玉砚拧开瓶盖灌了两口,继续写。
罗文峰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张图。
画得很细,连矮墙上一个缺口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你画得挺准的。"
"我目测的,不一定准。明天得去量一下。"
"你学过测绘?"
"没有。法学系不教这个。自己看书学的。"
罗文峰没再问。回到自己桌前继续整理材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玉砚拿着写好的报告和那张图,站在了陈建军办公桌前面。
陈建军正在吃早餐,一碗肠粉一杯豆浆。
桌上的烟灰缸又满了,旁边还多了一个空烟盒。
他接过材料翻了翻。先看走访记录,然后看那张手绘图。
图上标注得很细。他的手指在矮墙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面墙你量过没有?"
"没量。目测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三。"
陈建军把肠粉推到一边。
"走,再去一趟。"
罗文峰也跟着去了。
到了巷子拐角处,陈建军从车上翻出一把卷尺,亲自量了那面矮墙——一米二五。
然后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回头冲林玉砚挥了一下手:"你到矮墙那边走一趟。"
林玉砚走到矮墙后面。
"蹲下来一点。"
她弯了一下腰。
"再低一点。弓着背,怀里抱着个东西走。"
她做了个怀里抱东西的姿势,弓着背从矮墙后面走过去。
陈建军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十秒钟。
回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从小卖部门口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拐角后面出来的人的上半身。
如果那个人身高在一米五左右,弓着腰、把东西抱在怀里低处——从这边什么都看不到。
他又去问了小卖部大姐几个问题。这次问得更细。
"你看到那个女的从巷子方向出来的时候,她走路是什么样?快还是慢?有没有弯腰?"
大姐想了半天:"走得挺快。好像弓着身子。手里拿没拿东西我不记得了。就是匆匆忙忙的。"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东边。那边下去就是大马路。"
东边,三百多米,石滩镇客运站。
罗文峰站在旁边,把这些全记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陈建军一根接一根抽烟。
"师父。"林玉砚在副驾开口了。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建军把烟灰弹出窗外。他手指上有发黄的烟渍,那是常年抽烟留下来的。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前方的路。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你说得对。这个案子不太像走失。"
后座的罗文峰也开口了:"师父,监控截图里那个矮个妇女的行进方向,和小卖部大姐描述的完全一致。时间也对得上。"
陈建军没接话。
回到局里之后,他直接去找了王局。
王局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说话做事很利落。
他听完陈建军的汇报,又看了林玉砚整理的那份材料。
"手帕送检了没有?"
"送了,结果还没出来。"
"家属那边什么情况?"
"情绪不好,一直在自己找。"
王局敲了两下桌子。
"先按疑似拐卖案件启动前期排查。人员你自己调配,先别铺大摊子。等手帕的检验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正式成立专案组。"
陈建军点了点头。
回来之后他跟林玉砚和罗文峰说了结果。
"先查着。但别声张。"
林玉砚心里明白——虽然嘴上没直接说"你是对的",但行动上已经在推了。
她没有去说"你看吧我就说"这种话。因为这不是赢了一场争论。
一个孩子还没有找到。没什么好高兴的。
陈建军让两个人先回去准备材料。
林玉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师父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推起来嘎吱响的铝合金窗。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划了火柴。火苗跳了两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侧脸对着窗外渐深的暮色,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颤。
他的右手悬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铁框上敲了两下。
嗒、嗒。
林玉砚后来慢慢知道了——每次师父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是在心里掂量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新短信。
罗文峰发的。
"手帕检验科那边我跟了一下,说加急处理,大概三天出结果。你早点休息。"
她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嘎吱嘎吱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朵梅花。
红色的,五瓣。
第五瓣的线比前四瓣深了半个色号。
那根线——是后来补上去的。
是谁绣的?
她还不知道。
但从这一刻开始,那朵梅花住进了她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