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裹住了宋知意。
她的脚刚踏上车门，联觉症就像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炸开。不是预想中失血的钝痛，而是熟悉的、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耳边响起了妹妹哭着喊 “姐姐救我” 的声音，和七年前那通求救电话里的声音，分毫不差。脖颈处再次泛起被拧断的剧痛，和解剖台上张诚的痛感，一模一样。
“宋姐！”
顾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宋知意，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别硬撑！先出来！”
宋知意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足足过了一分钟，那股灭顶的痛感和恐惧才慢慢褪去。她再睁眼时，眼底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抖得厉害：“车里…… 车里有知念的气息。”
“什么？” 顾晏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感受到的，不是林宗翰的痛苦，是知念临死前的恐惧。” 宋知意的指尖死死攥着顾晏的胳膊，指节泛白，“这辆车，知念临死前，一定坐过。甚至…… 她就是在这辆车里，被凶手带走的。”
废弃仓库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汽油的味道，顾晏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七年前宋知念失踪的糖水铺，在市中心，而这个废弃仓库，在城郊，两地相隔二十多公里。警方当年查遍了海城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找到宋知念离开糖水铺的踪迹，更没有查到她来过这个废弃仓库。
凶手当年，就是用这辆车，把宋知念从糖水铺带走，带到了这个废弃仓库。
而林宗翰，是这辆车的车主。
“技术科！” 顾晏立刻回头，对着正在勘查的技术人员厉声下令，“对全车进行全面勘查！地毯式搜索！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一定要找到宋知念的生物痕迹！毛发、皮屑、指纹，任何一点都不能漏！”
“收到！顾队！”
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拿着紫外线灯和勘查设备，钻进了车里，一寸一寸地进行搜索。
宋知意靠在顾晏的胳膊上，缓了很久，才终于站稳。她抬眼看向这辆黑色的奥迪 A6，车身已经落满了灰尘，轮胎瘪了一个，看起来已经被遗弃在这里很久了。
可她刚才在车里，清晰地感受到了妹妹临死前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七年前电话里的情绪，一模一样。
“这辆车，当年警方查过吗？” 宋知意转头问顾晏。
“查过。” 顾晏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七年前林宗翰失踪之后，警方就发布了车辆协查通告，但是这辆车，当年就已经报了失窃，警方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被藏在了这里。”
失窃？
宋知意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如果车当年就失窃了，那凶手就是偷了林宗翰的车，带走了知念，杀了人，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嫁祸给了林宗翰？
可如果是这样，林宗翰为什么要失踪？为什么不出来澄清？为什么七年来，一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
还有，三年前，他为什么要用宋怀远的名字，定制西装，收货地址还是宋家老宅？
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却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
“宋老师！顾队！有发现！”
车里的技术人员突然喊了一声，拿着一个物证袋，快速跑了过来，“我们在车座的夹缝里，找到了一缕头发，是女性的长发，染过栗棕色，和七年前宋知念女士的发型发色完全一致！我们还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微量的血迹，初步检测，也是女性的！”
宋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真的是知念。
她当年，真的在这辆车里。
“立刻做 DNA 比对！确认是不是宋知念的！” 顾晏立刻下令，“还有，对车里的血迹进行全面检测，确认血迹来源，还有形成时间！”
“是！”
技术人员拿着物证袋，快速跑向了现场的临时检测车。
宋知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边，看着这辆黑色的轿车，指尖冰凉。她的联觉症不会骗她，妹妹临死前，一定在这辆车里，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而这辆车的主人，是林宗翰。
所有的线索，都绕不开这个失踪了七年的男人。
“顾队，我们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皮柜！”
仓库深处传来警员的喊声，顾晏和宋知意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堆着一堆废弃的钢筋和水泥袋，扒开之后，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柜门被一把大锁锁着，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放了很多年了。
“撬锁。” 顾晏立刻下令。
两名警员拿着撬棍，几下就撬开了大锁，柜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还有一叠厚厚的笔记本，以及一套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手术器械。
宋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套手术器械，和她推断的、凶手用来拧断死者颈骨的辅助工具，型号完全一致。
顾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包里，全是宋知念的东西。
她的学生证，她的钱包，她常用的那支口红，她的手机，还有她那天出门时背的白色帆布包，甚至还有她脖子上戴的那条星月项链，是宋知意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
这些东西，七年前警方找了整整半年，都没有找到，竟然藏在这里。
宋知意的指尖颤抖着，拿起那条星月项链，项链上的钻已经失去了光泽，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是妹妹的项链，她戴了整整两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知念……” 宋知意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了项链上。
七年了，她终于找到了妹妹的遗物。
顾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他拿起柜子里的那叠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变了。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林宗翰的。
里面记录的，全是七年前雕塑家案的作案细节，每一名受害者的信息，作案时间，作案手法，甚至连现场的布置，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知念发现了，必须让她永远闭嘴。
宋知意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抢过了笔记本，看着那行字，浑身都在抖。
林宗翰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是他杀了知念。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林宗翰。
失窃的车，车里的血迹和头发，仓库里的作案工具，还有记录了完整作案过程的笔记本，甚至还有妹妹的遗物。
铁证如山。
林宗翰，就是七年前的雕塑家，就是杀了她妹妹的凶手。
可宋知意的心里，却升起了更浓的不安。
太顺了。
所有的证据，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们面前，像有人特意准备好了，等着他们来发现一样。
一个能完美作案六起，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连环杀人魔，会把自己的作案笔记、作案工具、受害者的遗物，全都藏在同一个地方，七年都没有处理掉？
这不符合逻辑。
“不对。” 宋知意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扔在一边，“这不是林宗翰的东西，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嫁祸给他的。”
“嫁祸？” 顾晏皱起眉，“可是笔记本上的字迹，还有作案细节，都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绝密信息，除了林宗翰本人，谁会知道这么清楚？”
“内鬼。” 宋知意抬眼看向顾晏，眼神锐利，“我们之前怀疑的内鬼。他能接触到七年前案件的所有绝密卷宗，知道所有的作案细节，完全可以伪造这本笔记，嫁祸给林宗翰。”
顾晏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差点忘了，市局里还有一个内鬼，能随意接触到案件的所有核心机密。
“还有，林宗翰如果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张诚？七年前他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为什么要在七年后，重新出来作案？还特意留下挑衅我的纸条？” 宋知意继续说，“还有，他杀了张诚之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车遗弃在这里，留下这么多指向自己的证据？这根本说不通。”
一个能逍遥法外七年的高智商凶手，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们跳进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失踪的林宗翰，然后真正的凶手，继续躲在暗处，逍遥法外。
“那这个内鬼，到底是谁？” 顾晏的拳头狠狠攥紧，“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嫁祸给林宗翰，到底想干什么？”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闭了闭眼，再次发动了自己的联觉症，去感受这个仓库里，凶手留下的情绪。
没有慌乱，没有紧张，没有兴奋。
只有极致的冷静，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还有，对她的，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知道他们会找到这里，知道他们会看到这些证据，他在看着他们，一步步掉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宋知意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走到仓库的空地上，拿起地上的粉笔，开始在地上写凶手的特征，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男性，年龄 35-45 岁之间，身高 175-185cm，右利手。”
“受过顶尖的高等教育，有医学或解剖学相关的专业背景，从业十年以上，有极其丰富的实操经验。”
“社会地位较高，人脉资源丰富，在海城深耕多年，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熟悉警方的办案流程和侦查逻辑，甚至就在公安或司法系统内部任职。”
“极度自负，极度偏执，有强烈的道德洁癖，却又完全漠视法律和生命，认为自己是规则的制定者，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审判者。”
“核心作案动机，不是泄愤，不是仇杀，也不是变态的艺术创作欲，而是享受绝对的掌控感 —— 掌控受害者的生死，掌控警方的侦查方向，掌控所有人的情绪和命运。”
“他享受的，不是杀戮的快感，是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这就是宋知意通过联觉症，反向推导出的，凶手的完整犯罪心理画像。
顾晏看着地上的字，眼神越来越亮。
这份画像，精准地圈定了凶手的范围，甚至连他的心理状态，都摸得一清二楚。
“符合这个画像的，除了失踪的林宗翰，还有谁？” 顾晏立刻问。
“我父亲宋怀远。” 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仓库里炸开，“还有当年参与案件的核心办案人员，包括周建民，还有我的心理医生陈敬东，甚至…… 当年父亲的所有学生和同事。”
这些人，全都符合画像里的所有特征。
顾晏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们之前的侦查方向，一直局限在失踪的林宗翰身上，却忘了，符合这个画像的，还有这么多人，甚至包括宋知意的亲生父亲。
“立刻重新排查所有符合画像的人！” 顾晏立刻拿出对讲机，对着那头下令，“七年前参与雕塑家案的所有办案人员，宋怀远教授当年的所有同事、学生、朋友，全部重新排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收到！顾队！”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画像，指尖冰凉。
她终于明白，这场狩猎游戏，从来都不是她和林宗翰的对决。
她的对手，藏在更深的暗处，甚至可能，是她这辈子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而那个 J 字，那个她和妹妹的专属暗号，像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的真相，也能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让她看到最不想看到的真相 —— 她的孪生妹妹，真的是杀人魔。
【技术科的 DNA 比对结果出来了，车里的头发和血迹，确实是宋知念的，可后备箱的大量血迹里，除了林宗翰和宋知念的，还有第三个人的 DNA，和宋知意的，高度同源 —— 那是她的孪生妹妹，宋知念的血。她不仅在车里，她还在这里，和林宗翰一起，甚至可能，她就是那个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