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恒律所，国贸三期写字楼四十七层。
姜岚从旋转门走进大厅的时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牌边缘。工牌上印着“姜宁”两个字，黑体，加粗，照片里的人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笑得温驯无害。
三轮初筛，笔试、结构化面试、合伙人终面，她用了两周时间准备那套假身份——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本科，武汉大学法学硕士，研究生期间在湖北某中级法院实习八个月，导师推荐信措辞恳切。学历验证那关最难过，好在她提前托人在学信网系统里埋了一条数据，保质期三个月，够用。
大厅挑高六米，前台背景墙嵌着“君恒”二字，铜质，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姜岚推了推眼镜，目光没在那两个字上停留，而是扫过前台右侧的闸机——人脸识别加工牌感应，双重验证。闸机上方有一台半球形摄像头，型号是海康威视DS-2CD系列，广角，但镜头朝向偏左大约十五度，意味着闸机右侧靠墙那条通道存在一个扇形盲区，大概一米二宽。
她在脑子里记下这个数字，跟着人事专员往电梯走。
电梯间又有两台摄像头，一台对电梯门，一台对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门上贴着“仅限紧急情况使用”的标签，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没人走那条路。很好。
四十七楼，实习生办公区在整层的最西侧，和正式律师的办公区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门。人事专员领着今天报到的六个实习生挨个分配工位，念到“姜宁”的时候，朝最角落努了努嘴。
“那个位置，打印机旁边。”
姜岚拎着帆布包走过去。工位紧挨着打印机和茶水间入口，打印机运转时的嗡嗡声近在耳边，茶水间的门每隔几分钟就会被推开一次，人来人往。这是整个办公区最差的位置，坐在这儿意味着你随时会被当成跑腿的。
但也意味着，经过这里的人最多，能听到的闲话也最多。
姜岚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只马克杯和一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摆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关心第一天上班在哪儿泡咖啡。
十点整，实习生主管来了。
陈主任，四十出头，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是爱马仕的H扣。他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朝下，轻轻点着左手掌心。
六个实习生自觉站成一排。
陈主任扫了一眼，没废话：“规则说一遍，只说一遍。实习期三个月，每月考核一次，积分制排名。排名最后一位，当月直接走人，不设缓冲期。积分怎么来——案源协助、文书质量、出庭观摩报告、合伙人评分，四项加权。具体系数自己去内网查，我不负责解释。”
他顿了顿，把签字笔插进polo衫口袋。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没问题就干活。”
陈主任转身要走，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男生开了口。
“陈主任，我是赵凯。”
他把“赵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记住这个名字。一米八几的个子，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袖扣是蒂芙尼的——实习生戴这个，怎么说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来头。
陈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但那一个点头已经足够。其余四个实习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赵凯转过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岚身上。角落工位，帆布包，没牌子的运动鞋——他的判断标准简单粗暴。
“姜宁是吧？”
姜岚正在拆挂耳咖啡的包装，闻言抬了下眼皮：“嗯。”
“今天办公区的清理归你，垃圾桶、打印机废纸盒、茶水间台面。每天下班前搞定。”赵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跟陈主任那边说过了，实习生轮值嘛，你先来。”
姜岚看了他两秒。
“行。”
赵凯预备好的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他本来等着对方推辞或者不满，好顺势立一下规矩。结果对面这姑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低头继续冲她的咖啡。
“……行就好。”赵凯干巴巴撂下这句，回了自己的工位。
姜岚喝完咖啡，开始干活。
她从茶水间拿了抹布和垃圾袋，沿着办公区从东到西擦桌面、清废纸篓。动作利落，速度不快不慢，碰到桌上有文件的地方就绕过去，手不多伸——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走到陈主任办公桌附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陈主任出去开会了，玻璃隔间的门虚掩着。桌面左侧摞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那份露出半截页眉——“君恒律师事务所2024年度在册律师及行政人员名册（内部）”，加粗红字标注“机密”。
姜岚用抹布擦了擦隔间门外的窗台，身体自然地侧向门内。
她没有拿走那份名册。
只是把封面翻开，看了第一页的目录和第三页的合伙人名单，然后合上，把抹布搭在肩上，端着垃圾袋走了。
二十三个名字，她记下了十九个。剩下四个被文件夹边缘挡住了，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午休时间，姜岚去了四十七楼西侧尽头的洗手间。这间洗手间离办公区最远，使用率最低，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
她进了最里面一格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从裤兜里摸出一部老款诺基亚备用机。不是智能手机，没有GPS模块，开机后连上提前设置好的VPN热点，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串加密邮箱的地址。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
邮件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份PDF扫描件，十七页，是君恒律所2016年6月至8月的考勤打卡记录，重点标注了“林远”这个名字。
姜岚一页一页往下翻。
2016年7月14日，星期四。
父亲出事的那个晚上。
根据律所的存档考勤记录，林远当晚的打卡时间是23:47，备注“加班”。这条记录和律所当年提交给警方的证明材料一致——林远当晚在所内工作至深夜，不在案发现场附近。
但PDF的第十二页附了另一组数据：君恒律所停车场的车辆出入记录。
林远名下那辆黑色奥迪A6，牌照京A-8××79，当晚19:03驶出停车场。
返回时间：次日凌晨01:22。
打卡记录显示他23:47还在办公室，车却在19:03就离开了大楼。
四个半小时的空白。
姜岚盯着屏幕上的两组数字，拇指指腹按在诺基亚的方向键上，反复在两页之间切换。七月的律所停车场有独立的道闸系统记录，和办公区的指纹打卡分属两套系统，由不同部门管理，交叉造假的成本极高，漏改一组数据的概率反而更大。
哪组是真的？
不，问题不是哪组是真的。问题是——如果打卡记录是伪造的，谁帮他录的指纹？
她关掉邮箱，清除浏览器缓存，关机，把备用机重新塞进裤兜。在隔间里多坐了二十秒，然后冲了水，出去洗手，回到工位。
下午两点，全体实习生参加知识产权业务组的周例会，旁听。
会上要讨论一起商标侵权案的应诉策略，赵凯被指定做案例检索汇报。他准备得很充分，PPT做了十八页，字体统一，配色专业，引用了七个类案判例，从最高法公报案例到地方中院的裁判文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姜岚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低头记录。
赵凯讲到第五个判例的时候，引用了一段裁判要旨。
“根据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年第1247号判决——”
坐在主位的带教律师李盛抬了下手，打断他。
“1247号？”
“对，2019年第1247号。”赵凯重复了一遍，很确定。
李盛翻了翻手边的iPad，没说话，把屏幕转过来给旁边的助理看了一眼。助理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盛靠回椅背：“赵凯，1247号判决在2021年被二审改判了，结论完全推翻。你引的是一审原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凯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段很精彩的变化。
“我……我核实一下。”他翻自己的资料，翻到那页判例摘要，上面的确只写到一审，没有二审的后续信息。
他记得自己检索的时候看到过二审判决，但整理打印的时候为什么只剩下一审的版本？
“案例检索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李盛没有发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跟踪到终审。这是第一课，不需要我教。”
赵凯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翻页笔攥得很紧。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后排，在姜岚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姜岚正低头写字，什么都没看。
——散会之后，赵凯回到工位，把那份打印资料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检索的时候明明下载了完整的判决文书，但打印出来的这份，第三页之后的内容被替换成了一审的旧版本，替换得很干净，页码连续，格式一致，不仔细比对原始文件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怀疑到姜岚头上。一个被安排倒垃圾的实习生，谁会往那个方向想？
下午五点四十，办公区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姜岚最后一个走。她照例清理完茶水间的台面，把垃圾袋扎好放到楼道的垃圾桶旁边，回来拿自己的帆布包。
弯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工位桌板底面的一个凸起。
她的动作停了。
指腹摸了摸那个凸起——圆形，直径不到一厘米，边缘光滑，用强力胶粘在桌板背面，位置正对着她坐下时胸口的高度。
微型监听器。
姜岚没有把它取下来。
她直起身，背上帆布包，关了工位上的台灯，和路过的保洁阿姨点了个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内壁上，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今天是她进君恒的第一天。
而已经有人在盯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