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远九点十五分出现在实习生办公区。
他很少来这一层。合伙人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实习生和初级助理挤在二十三楼的开放工位区，中间隔着四层楼和一整套权力秩序。所以当林远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集体降了一个八度。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左侧第一排工位扫过去，经过赵凯的时候点了下头，经过另外两个实习生的时候没有任何表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最靠近茶水间的工位上。
姜岚正在用红笔标注一份合同审查清单，标注得极细，连条款编号的字间距都用尺子量过。
林远的视线在那张桌面上停了大约三秒。
姜岚没有抬头。
不是装的。她确实没注意到——或者说，她选择不注意。一个被安排做杂活的实习生，抬头看合伙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合适。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林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跟随行的助理陈霄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人听见。
但赵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
赵凯的坏心情从昨天延续到了今天。
准确地说，是从会议室延续到了今天。李盛当众指出他的检索错误这件事，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不对劲。他的检索习惯一向没问题，下载的文书也是完整版，怎么打印出来就变成了一审的旧版本？
但他暂时想不通，而且今天还有更糟糕的事。
上午十点，知产组的陈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赵凯，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赵凯站在陈主任桌前，脊背绷直：“陈主任，那个判例我检索的时候确实下载了二审——”
“我不关心你下载了什么。”陈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我关心的是你拿到会议上讲的东西是错的。李盛没在客户面前讲这个案子，是你运气好。要是在客户会议上呢？”
“……”
“回去把检索流程从头理一遍，所有案例追踪到终审和再审，汇总表重新做，明天下班前交给我。”
赵凯退出陈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路过的律师助理。他们看赵凯的眼神很微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赵凯走回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案例数据库图标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姜岚。
姜岚正站在打印机旁边等文件输出，一手扶着纸盒，一手在手机上查什么东西，站姿松弛，表情平淡。
赵凯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看。他并没有怀疑姜岚——至少理智上没有。一个第一天来就被安排倒垃圾擦桌子的实习生，有什么本事动他的文件？
但人在窝火的时候总得找个出口。
中午吃饭的时间，办公区空了大半。姜岚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赵凯确认她离开之后，走到她的工位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屏幕锁着。
他试了一下，密码栏弹出来。他输了几个常见组合——123456、000000、律所名缩写加年份——都不对。
他换了个思路。姜岚的桌面上有一个律所发的实习任务文件夹，纸质的，边角被翻得有点卷。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夹着一份合同审查的实习作业，手写批注密密麻麻，字很小，但条理分明。
赵凯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又把文件夹放回原位。
他不打算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只是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到底几斤几两，顺便——如果她的作业有什么明显的低级错误，在合适的场合提一嘴也不是不行。
礼尚往来嘛。虽然他没有证据证明昨天的事跟她有关系，但提防一下总没错。
赵凯没有注意到的是，姜岚的电脑并不只是设了开机密码。
她昨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花了四十分钟在笔记本电脑上安装了一套操作追踪程序。不是什么高级的黑客工具，就是一个开源的键盘记录加文件变动监控插件，IT论坛上随便就能下载到。装完之后她测试了一遍，确认每一次文件的打开、修改、复制、删除都会被记录并自动同步到她的私人云盘。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她顺手检查了一下工位桌板底面的那个微型监听器。
还在。
她没有动它。
——
下午一点半，姜岚回到工位。帆布包里装着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她坐下来，先解锁电脑，扫了一眼追踪软件的后台日志。
12:47，有人尝试登录，失败，共四次。
没有进入系统，没有文件被改动。
她关掉日志页面，打开律所的内部案例数据库，继续做下午的检索任务。
如果赵凯成功进入了她的电脑——那会更有意思。但眼下这个结果也不算浪费。四次登录失败的记录本身就是一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不打，都可以再想。
急什么。她连第一周都没过完。
——
下午三点，全体实习生和初级助理收到了一封会议通知邮件。
发件人是林远的助理陈霄。
内容很简短：三点半，B会议室，全员到。
赵凯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林远亲自开部门会议的情况不多，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的年中述职。这次毫无预告，只提前半小时通知。
三点二十八分，B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远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打领带，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今天临时加个练习。”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每人发了一份。
姜岚拿到手，翻了翻。四页纸。一份极简的商业纠纷案情摘要——甲方是一家连锁餐饮公司，乙方是其前加盟商，双方因特许经营合同解除后的品牌使用费清算产生争议。事实部分压缩到了骨架，没有废话。
“两小时。”林远站在白板前，“每人出一份法律意见书，不限字数，不限角度。五点半交到陈霄手里。”
有人举手问能不能讨论。
“不能。”
又有人问代理哪一方。
“自己选。”
林远说完就走了。整个交代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开始翻材料。
赵凯看完案情摘要，心里有了底。这个案子的争议焦点他很熟——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他父亲的律所去年就办过一起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当时他在事务所实习，全程旁听过讨论会，法律意见书的底稿他电脑里就存着一份。
换个案件名称，调整一下数字，核心逻辑完全可以复用。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那份旧文件，开始修改。
隔了三个座位，姜岚没有急着动笔。
她花了十五分钟把案情摘要读了三遍，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和争议焦点拆分图。然后打开法律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之后，她往下翻了很久。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找到了一条东西。
2023年修订的《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三款。修订稿去年底才正式施行，数据库里的标注还是“新法”的蓝色标签。而这条修订直接影响了品牌使用费的清算规则——旧条例下甲方有权要求全额返还，新条例增加了一个“合理使用期间抵扣”的弹性条款。
这意味着如果引用旧法，结论是甲方全胜。如果引用新法，局面完全不同。
姜岚把这条法规单独截了图，存进自己的文件夹。然后她开始写。
她选择代理乙方。
——
五点二十五分，陈霄站在会议室门口收文件。
赵凯第三个交卷。八页，排版工整，结论明确，代理甲方，引用了《合同法》《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和三个类案判例。他交上去的时候表情轻松，甚至跟旁边的实习生聊了两句“这个案子不难”。
姜岚最后一个交。六页。
陈霄收齐之后把所有文件送上了二十七楼。
——
六点十分，办公区的人走了一大半。
姜岚在收拾东西。
电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林远走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应该就是刚才收上去的那些法律意见书。他从第一个工位开始往里走，经过赵凯空着的座位——赵凯已经下班了——经过其他几个也已经空了的工位，一直走到最后。
姜岚的工位前。
她正把水杯拧上盖子，看到林远停下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林远没看她。他翻开手里那叠文件，从中间抽出一份，摊开在她的桌面上。
是她写的那份法律意见书。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很慢。
姜岚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有探头去看他翻到了哪里。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林远的手指在某一段上停了两秒。那一段正是她援引新修订条例第十五条第三款的部分，也是她整个法律意见书的核心逻辑支点——程序正义层面的论证。她从信赖利益保护原则出发，论证了乙方在合同解除前已经依照旧法完成了品牌使用费的部分清算，新法的溯及力问题不应由乙方单方面承担。
林远看完那一段。
然后他把第四页和第五页一起从装订夹里抽出来，当着姜岚的面，撕了。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很清晰。
“逻辑天真。”
林远把撕下来的两页纸放在桌上，把剩下的部分扔回文件堆里，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姜岚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被撕下来的纸。撕痕很齐整，沿着段落的分界线，像是用手术刀切的。她把两张纸拿起来，对了对原文。
他撕掉的精确是第三部分第二节，标题是“程序正义框架下的信赖利益保护”。不多不少，恰好是这一节。
前面的事实梳理没动。后面的结论和建议也没动。只撕了程序正义的论证部分。
姜岚把这两页纸叠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远觉得她整篇都是垃圾，他会直接把六页全扔了。但他只撕了程序正义那一节。
这个人在告诉她哪里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
——
她收好东西，关掉台灯，最后看了一眼追踪软件的后台。没有新的异常记录。赵凯今天下午显然忙着写自己的法律意见书，没工夫再来试探她的电脑。
她把追踪日志的截图上传到了私人云盘。不是以“赵凯试图入侵”的名义，而是打了个标签——“工位电脑异常登录记录_疑似系统故障”。
如果将来有人翻到这条记录，看到的只是一个系统bug报告。但日志里的IP地址、时间戳和失败密码的哈希值全都在。
姜岚背上帆布包，往电梯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陈霄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姜岚。”
她停下脚步。
陈霄把咖啡递过来：“林律让我给你带的，说你加班辛苦。”
姜岚接过纸杯，杯壁还烫。“谢谢陈哥。”
陈霄点点头，走了。
姜岚端着咖啡进了电梯。她习惯性地翻转杯子看了一眼杯底。
杯底贴着一张便签纸，很小，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别碰程序法，你会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姜岚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的后兜里。
她咬了一口饭团——哦不，饭团中午就吃完了。她喝了一口咖啡。
美式，不加糖。
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