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坏在第二天下午。
林知夏送完金阳花园那一单回来,手机弹了条消息。不是平台派单,是站点群里老周发的——“夏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刚才有三辆摩托在你常跑的片区转,问了两个烧烤摊老板你长什么样。”
她回了个“收到”,没多打一个字。
老周又补了一条——“骑手之间打听人不稀奇,但那三个都没穿工服,车上也没外卖箱。”
林知夏把手机插回支架。
她当时在滨河路和金达巷的交叉口,离出租屋直线距离一公里出头。正常走法是沿金达巷往南,拐进城中村东门,五分钟到家。
她没走金达巷。
拧车把,上了滨河路往西的方向。
后视镜里,第一辆摩托从金达巷口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骑出去八十米了。
黑色弯梁车,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灰色夹克,后面带了一个。没戴头盔,脸上蒙了层面巾,工地上那种防尘用的。
第二辆从左侧的支路上并过来,红色踏板,单人,骑得很猛。
第三辆没露面,但林知夏知道在哪。城中村西门外面那条窄路,是她日常回家的备用路线,如果对方做过功课,第三辆一定堵在那头。
三辆车,三个方向。
合围。
说明昨晚步行街那一出把对面的火彻底点着了。不搞恐吓那套了,直接上人。
林知夏把速度提到四十五码,没有再快。电动车的电量显示还剩两格半,够用,但经不起瞎跑。
滨河路到头是城中村的北侧入口。这个入口她平时不走,因为进去之后要穿过一片她私下叫“迷宫区”的区域。
城中村的迷宫区是什么概念——整个海城恐怕只有住在里面的人和长期跑这片的骑手才搞得清楚。九十年代末的自建房,一栋挨一栋,楼间距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二,电动车勉强过,两辆车并排想都别想。巷道没有规划可言,走着走着突然冒出个断头路,或者地面突然矮下去半米——有段路底下是条暗渠,路面年久塌陷过一次,补了层钢板,钢板上常年积水,骑快了打滑。
林知夏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可以精确到每一个拐角。
不是天赋,是跑出来的。入行第一个月,平台指派的片区就是这一带。别的骑手嫌这片难跑不愿接,她一天八单全在里头转,用了整整三周,把每条岔道、每个死胡同、每处能过人不能过车的缺口全存进了脑子。
陈苗苗管这叫“人体GPS”。林知夏纠正过她——不是GPS,GPS会延迟,脑子不会。叫人体地图。
她从北入口拐进去,没走主道,直接左切进一条只有门牌号没有路名的小巷。
身后两辆摩托跟进来了。引擎声在楼群之间来回撞,乱得分不清方位。
第一个分岔口。左边是条直道,看着宽敞,能通到城中村的中心广场。右边窄,墙根下堆着几袋建筑垃圾,看着像走不通。
林知夏选了右边。
电动车贴着墙根过去,建筑垃圾袋蹭了一下左侧脚踏板,车身晃了一下。过了垃圾堆,巷子又宽了点,前面二十米处是一座正在施工的铁皮桥——连接两栋楼之间的空中过道,老的拆了新的没搭完,底下用角铁焊了个临时支架,支架上搁了几块木板。
木板。
两块,总宽不到六十公分,架在一米三高的铁架子上,底下是半层楼高的落差——暗渠上方没有封盖的那一段,下面的水不深,但水泥渠壁长满了青苔。
林知夏站起来,屁股离开座垫,用脚蹬着地面把电动车推上了木板。
木板弯了。不是塌的弯,是受力之后的正常形变。她蹲低重心,右手控车把,左手扶着旁边的角铁支架,电动车在木板上滑了不到两秒,前轮落地,后轮跟上来,过了。
身后传来刹车声和骂声。
弯梁摩托的车身宽度比她的电动车宽了至少二十公分,木板上过不去,硬过就得连人带车掉进暗渠。
骂声里有一句她听清了——“操,绕!从前面绕!”
绕。绕过去至少多走三百米,而且——
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前面”那条绕路,在五天前被一辆倒垃圾的三轮车堵死了。三轮车抛了锚,车主去找人修,车还在那杵着。她三天前送件经过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四个老头围着那辆三轮下象棋,把那条巷子改造成了露天棋社。
那几辆摩托不会知道这件事。
林知夏继续往前。
第三个岔口,第五个岔口,第七个。她在迷宫里画了一条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线路,每一次转弯都把追兵往不熟悉的方向引。这片区域对本地人来说都费劲,对外面来的人——
身后的引擎声忽然变了。
不是加速,是怠速。
然后是金属撞击水泥的动静,很闷,跟着是倒地的声响和更多的骂声。
林知夏回头瞥了一眼。弯梁摩托的尾灯在巷子深处歪斜着亮了一下,灭了。
死胡同。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条路在三年前是通的,后来有户人家在自己房子旁边违建了个铁皮棚子,把路堵了半边,剩下半边只有走路的人能过。摩托车骑到跟前才看见,前轮已经来不及了。
这种信息不在任何地图软件上。
林知夏拐出迷宫区的东侧出口,停了八秒钟听动静。后面安静了——不是放弃的安静,是重新部署的安静。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嗡嗡声。不是摩托,频率不对,高了两个八度,而且从上方传来。
她抬头。
一架黑色的四轴无人机悬在楼顶上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旋翼转得很快,红色指示灯闪着,机腹下挂了个白色的东西——摄像头,或者热成像镜头。
林知夏骂了一句。
地面上甩掉了人,空中给你安排一双眼睛。这帮人是真舍得下本。
一架消费级无人机,带热成像模块的那种,最便宜的型号也要六七千。这不是街头混子的手笔。
无人机跟着她移动,不急不慢,像头顶多了一片不会散的云。
她在城中村东侧出口外面的空地上是跑不掉的,太开阔,无人机视野全覆盖。必须找遮蔽。
林知夏调转车头,重新钻进了楼群。
这次她没有乱跑。目标很明确——城中村东北角,紧挨着城中村外墙,有一座废弃的冷库。
冷库的来历她清楚。四年前是一家生鲜配送站,老板跑路之后房子一直空着,房东嫌拆迁赔偿谈不拢就没再管。冷库的保温层还在,聚氨酯发泡板加铝箔贴面,墙体厚度二十公分往上,设计用途就是隔绝内外温差。
隔绝温差的意思是——热成像看不穿。
她两分钟后到了冷库外面。铁皮门锁着,但锁是那种最便宜的挂锁,锈得快断了。林知夏没费劲去撬,绕到侧面,靠近地面有一扇通风窗,铁框还在,玻璃碎了半边。她把电动车推到墙根一堆废纸板后面盖住,人从通风窗翻了进去。
冷库里面黑。
手机电筒开了一秒就关了。够了。空间不大,大概六十平米出头,地上有碎玻璃和烂纸箱,靠北墙还有几个生了锈的铁架子。天花板上的冷风机已经拆走了,留下四个黑洞洞的安装口,但保温层完好——墙面上的铝箔有些起皮,但发泡板没有破损。
她爬到最靠角落的铁架子后面蹲下来。
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外面快递箱摄像头的画面。画面是出租屋门口的走廊,没人动过。切回主摄像头看了一眼——冲锋衣口袋里那个小包还在。
上面的嗡嗡声远了,又近了,在楼群上方来回扫。
林知夏闭上嘴用鼻子呼吸。
冷库内部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没有运行的制冷设备,但保温层把下午的太阳热量挡在了外面。她呼出去的热气在冷空气里会有一点点温差反应,但隔着二十公分的聚氨酯发泡板和铝箔层——这点温差传不到外面去。
除非对方的无人机挂的不是消费级热成像,而是军用级穿墙雷达。但那玩意儿一套下来几十万,还得有专业操作员。犯罪团伙用那个来找一个快递员,不划算。
她等了十二分钟。
无人机的嗡嗡声减弱了,往西偏移,最终消失在背景噪音里。
林知夏没急着出去。她顺着冷库北墙摸到了排风口的位置——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铁皮管道,通向外墙。管道口的滤网烂了一半,刚好可以往外看。
视野有限,但够用。
冷库外面是城中村外围的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铁皮棚,卖建材的,这个点已经关了门。
两辆摩托从土路西头骑过来,速度很慢,骑一段停一段在张望。弯梁车的前保险杠瘪了一块——死胡同那辆,果然磕了。
有人打电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没找着……进去就没影了……”
“……豹哥说怎么办……”
“……先撤,天亮之前……那个女的迟早要回去……盯着她家门口……”
豹哥。
林知夏把这个称呼记下了。
两辆摩托往东开走了。无人机没再出现。
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土路上没有第三辆车经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在正常逃跑逻辑里的事。
没撤。
她从排风口缩回来,在冷库地面上翻了一圈。碎玻璃不能用,太散了。烂铁架子腿上有几颗螺丝,拧下来,太小。最后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东西——冷库拆冷风机的时候留下的安装螺栓,连着底座的那种,手指头粗细,四五颗散在地上。还有几片从铁架子上掉下来的角铁片,边缘锈得不均匀,但尖端还是尖的。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冲锋衣口袋里。
从通风窗重新翻出去,没骑电动车。
步行。
顺着土路往东走了大概二百米,拐进了一条她知道但对方大概率不知道的回路——这条路从城中村东北角绕一个弧度,最终通向城中村东南方向的出口,也就是那两辆摩托撤退的必经之路。
路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表面有很多坑洼和裂缝。
林知夏选了一处路面颜色最深的位置——长期积水导致的深色水渍区,轮胎压上去反应最慢的地方。她蹲下来,把螺栓一颗一颗嵌进路面裂缝里,尖端朝上,用碎石卡住底座固定。角铁片塞进两道裂缝的交叉口,倾斜着楔紧,露出来的部分不到两公分高,和路面颜色混在一起。
夜色里,不开大灯根本看不见。
而骑摩托在城中村里穿行的人,习惯关大灯——灯光太亮在这种窄巷里反光晃眼,老手都只开示宽灯。
林知夏用了四分钟布置完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和泥。
膝盖跪久了有点疼,裤子蹭脏了一片。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卖平台弹了条新消息——“您有一笔超时订单未完成配送,请尽快处理。”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今天晚班还有三单没送。
冲锋衣口袋里的银色袖扣硌着肋骨,城中村里有人拿着她的照片到处问,头顶刚飞过一架带热成像的无人机,有个叫豹哥的人要她的命——
而平台关心的是她有一单超时。
她把消息划掉,翻到页面底部。五颗灰色的星星还在那儿等着,每十五秒闪一次。
“有病。”
林知夏把手机揣回去,回头去冷库骑车。
剩下三单还得送,明天的房租指着这三单的跑腿费。命可以不要,房租不能断。断了房租,陈苗苗就得睡医院值班室的折叠床,那张床的弹簧戳屁股,苗苗念叨了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