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下楼的时候那双劳保鞋已经不在拐角了。
她没在意。垃圾袋扔进一楼过道尽头的桶里，拖鞋换成塞在电动车座兜里的运动鞋，保温箱里的纸箱还在。她拍了拍箱盖，确认扣紧，跨上车就走。
走出巷口不到两百米，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并进来。
不是紧跟，隔了大概四五十米的距离，车灯调成近光，不紧不慢地吊着。凌晨十二点四十分的城中村外围道路上，除了她这辆电动车，就剩这一台轿车在动。想装路人都没法装。
林知夏没回头看，后视镜够用了。
她把速度稳在四十码，没加也没减。七十二伏的电机拧到底能跑五十五，但她不打算跑。跑给谁看？电动车跑赢轿车是什么物种变异情节？
她选了一条自己熟的路。
沿着城中村外围的滨河路往东，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丁字路口，再穿过老城区的商业街入口。这条路线她每天至少跑六趟，哪个路口有坑，哪段路面上周刚铺了沥青还没干透，哪个拐弯处的绿化带矮到可以直接骑上去，全在脑子里。
滨河路路灯稀疏，后面那辆车跟了三百米之后缩短了距离。
三十米。
二十米。
引擎声变了调，从低转速的巡航切成了加速的嗡鸣。
林知夏瞥了一眼后视镜。车头灯光的间距在扩大——近光变远光，意思很明确：让开，或者被顶。
她没让。
路面右侧有一排临时隔离墩，去年修路留下的，橡胶材质，半米高，间距不到七十公分。汽车过不去，电动车刚好能贴着缝挤过。
十米。她听见轮胎吃住路面的那种尖细摩擦声，对方踩了油门。
林知夏右手一拧把，车头一偏，电动车从隔离墩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后轮蹭了一下橡胶墩子，整辆车弹了一下。屁股离开座垫又落回去，尾椎骨嗑得发麻。
身后传来一声急刹。轮胎拖着路面发出的声音很难听，跟杀猪差不多。
黑色轿车停在隔离墩前面，没撞上去。开车的人脑子还在线，知道这种墩子撞上去底盘直接报废。
三秒钟的窗口。
林知夏没停，穿过隔离墩区域之后右拐，拐进了步行街。
海城老城区步行街，全长八百米，入口竖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六个字——“禁止机动车通行”。字都掉漆了，但交警贴过的罚单编号不会掉漆。这条街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巡逻重点区域，原因也简单，去年有个醉驾的在这儿撞翻了一个烧烤摊，烧烤摊老板是交警队长的小舅子。
从那以后，这条街每晚至少有一辆巡逻车经过。
林知夏把电动车骑进步行街大概六十米，停了。
不是路边，不是店门口。她停在一个监控探头和下一个监控探头之间的刚好够不着的位置——步行街的监控布设她也熟。去年帮一个商户送退货，商户投诉说快递员偷了他的手机，调监控才发现这一段刚好是盲区，后来那手机在沙发垫子底下找到了。
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人蹲在电动车侧面，后视镜调了个角度对着步行街入口。
等着。
不到一分钟，远光灯的光柱扫了进来。
那辆黑色轿车居然开进了步行街。
林知夏把嘴里那口气吐了出来。
赌对了。对方急了，急到忘了头顶那块铁皮牌子上写的什么。或者压根不在乎。
轿车开进来不到两百米，步行街尽头的路口上，一辆白蓝涂装的交警巡逻车不早不晚地转了过来。爆闪灯一亮，红蓝交替，整条街的店面玻璃上映出一片一片的色块。
巡逻车横在路中间，逼停。
林知夏听见对讲机里传出模糊的人声，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动静。她没动，继续蹲着，从后视镜里看着两名巡逻交警从车上下来走向黑色轿车。
这个空档，她站起来，推着电动车原路折回去。
推车。没骑。推车不发声，脚步声被步行街地砖的接缝吞掉了大半。
绕回到步行街入口外面，她才重新跨上车。路灯下看了一眼手——出汗了，把手上都是潮的。擦了一下裤腿。
林知夏没走。
她把电动车停在步行街入口斜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手机贴膜店门口，人坐在车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机，调到最大变焦。
三十秒后她拍到了。
黑色轿车被交警拦停的位置刚好在一盏路灯下面。车头正对着她这个方向，前车牌看得清清楚楚。她连拍了七八张，换了个角度又拍了车身侧面和尾部。
尾灯有个细节——右侧尾灯的灯罩上有一条裂纹，用红色胶带粘过，粘得比较粗糙。这种修法不是4S店干的，路边摊都不至于这么糊弄。
车牌号她默念了两遍，记住了。回头一查，八成是套牌。正经来吓人的不可能用自己的真牌子。
但车型有用。
全黑色，无标无贴，四门三厢，轴距偏长，后排玻璃贴了深色膜。这款车她去年在港区送过两次件，都是发往保税仓方向，提车的人一律不签真名。站里的老骑手老周跟她提过一嘴——“这种车港区那帮人最爱用，后备箱大，座椅放倒能塞十二箱货，过卡口也不扎眼。”
老周嘴碎归嘴碎，说的东西有时候比百度好使。
林知夏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步行街里头。交警还在查，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有人下了车。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和体态对得上——中等偏壮，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
右脚外翻。
和监控里进她家门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同一伙的。
林知夏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无声滑出去。
骑出两百米她才开大灯。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海城公安局的官方网页，翻到底部有一行小字——“刑侦支队匿名举报邮箱”。
她把刚才拍的照片一股脑全选了，写了两行字当正文：
黑色轿车套牌，频繁活动于港区保税仓B区一带，右尾灯损坏红色胶带粘合，与近期可疑包裹事件相关。联系到的线索包括注册于保税仓B-07号的捷通物流公司。
发送。
邮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页面弹出一行自动回复——“感谢您的举报，我们将在7个工作日内进行核实。”
七个工作日。
林知夏把手机揣回兜里。七个工作日，够对面把仓库搬空再原地盖一栋楼了。
但举报这个动作本身有用。有记录在案的东西，后面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能证明她不是空口说白话。
电动车拐上回出租屋的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弹窗还没关。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颗灰色的星星还挂在屏幕上，每十五秒闪一次。
“行吧。”
林知夏把手机塞回去，没打分。
你逼我打五星，我偏不打。你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