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楼道灯又坏了,第三周了,房东说换就是不换。林知夏摸黑上到四楼,钥匙还没掏出来,手先摸到了门框。
锁眼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划痕,金属碎屑粘在锁芯边缘,手指一蹭就掉。不是钥匙拧的,角度不对。她蹲下来看了看,痕迹集中在锁芯上方偏左的位置——开锁片进入的标准角度。
门没锁上。
林知夏没推门。她退后两步,靠在对面墙上,先把手机掏出来,调出家里的监控画面。
监控是她自己装的,三十九块九的小米摄像头,夹在书架顶上,镜头对着入户门和客厅。陈苗苗说你这是被害妄想,她说这叫职业素养,跑腿的命不值钱但也不能随便丢。
录像回放拉到四十分钟前。画面里,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男的,中等身高,黑色卫衣,医用口罩遮到鼻梁以上,帽子压得很低。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乳白色的,医用款。
他在屋里待了六分钟。没翻抽屉,没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甚至没碰放在鞋柜上那个装着三百多块零钱的饼干盒。
他做了一件事。
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记号笔,走到客厅和卧室之间那面墙前,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盖上,笔揣回兜里,原路退出。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来自己家一样。
林知夏放大画面,墙上那行字看不太清,但她用不着看清。和纸条上一样——“下个就是你。”
除此之外她注意到另一个东西。这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右脚落地时脚尖外翻,幅度不大,但持续存在。要么是长期穿劳保鞋形成的步态习惯,要么就是膝盖有过伤。
林知夏推开自己家的门。
味道。
她鼻子一直挺灵。屋里有一股气味不该出现在这儿——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是一种油腻腻的、发甜的东西。工业润滑油。修过电动车的人对这味道不陌生,但这味道不该出现在一个住着两个女生的出租屋里。
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这人的工作环境里有大量机械设备,而且接触时间不短,油脂渗进了衣物纤维。
仓库。工厂。或者——港区的货运码头。
保税仓B-07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知夏正站在那面墙前。红色记号笔的字迹还有一点油墨反光,没彻底干透。她没擦,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苗苗不在家。林知夏翻了下微信记录,苗苗说今晚在医院值夜班,明早八点回。这是好事,别把室友牵进来。
她在门口蹲了一分钟,干了件临时起意的事——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个月退货没寄出去的快递盒,纸箱,长宽二十公分左右。把充电宝的备用摄像头拆下来卡在箱体侧面,镜头从预先戳好的小孔里露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箱子搁在门口的脚垫旁边,和隔壁邻居堆在过道里的那一排外卖纸箱混在一起,不看第二眼根本分不出来。
摄像头连上手机热点,画面出来了。走廊,楼梯口,拐角处的消防栓。
角度刚好覆盖电梯到她家门口的全部通道。
她关上门,反锁,拿椅子顶上。然后站到窗户边。
出租屋在四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巷道。城中村的楼间距窄,对面那栋的外墙伸手就能够到。林知夏没开灯,借着对面住户窗口透出来的光往下看。
巷道里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垃圾桶,两棵半死不活的树。
没人。
她把目光往左移,移到楼栋入口的位置。一楼过道的声控灯亮着,有人站在拐角后面。露出来的部分不多——半截裤腿,一双鞋。
深色工装裤,鞋是那种厚底的劳保款,鞋底纹路很深,交叉网格,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纹。林知夏眯起眼睛看了三秒,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鞋底花纹的分布方式不均匀,外侧磨损比内侧重。和监控里那个人的右脚外翻步态吻合。
他没走。
送完“警告”之后没走,还蹲在楼下。
林知夏退回窗边的阴影里,坐在地板上想了一会儿。
如果对方想动手,刚才有六分钟的窗口期可以在屋里等着她回来,犯不着写完字还跑到楼下去。如果想继续跟踪,不该暴露在有光源的位置。
这人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让她看见他。
威慑。
告诉她:我知道你住哪,我进了你的家,我就在你楼下,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你该害怕了。
林知夏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要杀人不用提前寄照片搞这么大阵仗,想灭口更不会留下满墙的笔迹和六分钟的监控录像。这套操作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字:吓。
吓她交出包裹?还是吓她别再查下去?
她低头看了眼冲锋衣内兜里鼓起来的那个小包。自封袋里的银色袖扣硌着她的肋骨。
问题在于,她还没开始查。
对方就已经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袖扣也好,照片也好,纸条也好,这堆东西里有至少一样是他们不能让外人看见的。不是吓唬她别看,是东西本身就不该流出来。
那个包裹可能根本不是寄给“张伟”的,也不是寄给她的。
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东西到了不该到的人手里。
而她,碰巧就是那个“不该到的人”。
林知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从里到外的关节响了四五声。
她把防狼喷雾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心掂了掂。三十毫升的小罐,有效射程两米,从正面喷中对方眼睛能让人暂时失去视力三到五分钟。去年在城中村被两个醉汉堵过一次,用掉了半罐,效果确实好使。
她对着门又看了看那把顶着的椅子,摇了摇头。椅子拿开,反锁打开。
门拉开一条缝,她侧身挤了出去。
出去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把手机录音打开,揣进裤兜,录音那头连着的是陈苗苗的微信语音通话。
苗苗那边安静了两秒,“姐你干嘛,大半夜的——”
“别挂,听着就行。”
林知夏踩着拖鞋走进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
她没往电梯方向走,而是朝楼梯口拐了过去。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出门前随手从厨房门后摘下来的。
扔垃圾。凌晨十二点半,下楼扔垃圾。
全海城最理直气壮的深夜外出理由。
楼梯间的灯泡瓦数不够,从四楼到三楼这一段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在撑,惨绿惨绿的光。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走到三楼半的平台,她停下来。
垃圾袋搁在脚边。
她没往下看。
下面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呼吸,她得让对方自己做选择。要么继续藏着,等她走,那她就确认了对方只是来吓人的。要么——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摩擦。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