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信息,然后塞回信封。
她没报警。
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用。这种事报警能说什么?有人给我寄了几张我的照片?警察顶多做个登记,让她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她自己也会说。
碎报纸还没清完。
她把信封搁在车座上,继续往下扒。报纸底下还垫了一层气泡膜,裹着个硬东西。林知夏捏住边角拆开,一颗金属袖扣滚了出来,差点掉进踏板缝里。
她捡起来,凑到车灯下。
袖扣做工不错,银色底座,表面蚀了一个变形的字母,看不清是H还是N。翻过来看背面的弹簧扣——坏了,弹片缺了一截,不是正常使用磨损的断法,更像是被硬掰下来的。
她注意到另一个东西。
袖扣正面有一小片深褐色的附着物,干透了,边缘发黑,嵌在蚀刻花纹的凹槽里。
血。干了至少两三天的血。
林知夏的手没抖。干这行见过的怪东西不少,有人寄过骨灰盒,有人寄过活蛇,还有个大哥把前女友的假发一缕一缕剪开用信封装好寄回去,她见怪不怪了。但血迹不一样,血迹意味着有人受了伤,或者更糟。
她把袖扣放下,拿起纸箱又晃了晃。
一张对折的纸片从箱壁的夹层里掉出来。所谓夹层,就是纸箱内壁和瓦楞层之间被人用刀片划开的一道口子,纸片就卡在里头。
如果不是她把箱子翻过来抖了抖,根本发现不了。
纸片展开,普通的A4打印纸,裁了四分之一。上面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下个就是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面干净,连折痕都只有一道。
林知夏蹲在那栋没通电的自建房门口,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空白。又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
两秒后她站起来。
从电动车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吃剩的自封袋——上午装三明治用的,还有几粒面包屑。她把袋子抖干净,用美工刀刀背把袖扣挑进去,封好口。全程没碰那块血迹。
然后掏出手机。
不是打110。
她打开相机,把包裹、照片、纸条、袖扣挨个拍了一遍。角度换了三四个,确保每张照片都能看清细节。最后拍了张环境照——兴隆巷17号的门牌、铁门、周围的空楼。
拍完,全部上传到她的私密云盘。密码是前任的身份证号后六位倒过来,她记别的不行,记这种东西过目不忘。
陈苗苗的消息弹了进来:“姐?还活着吗?”
“活着。遇到点事,回去跟你说。”
“什么事?”
“说了回去说。”
她退出聊天界面,准备关掉接单APP。
手指刚碰到屏幕,一条系统弹窗蹦了出来。不是普通的推送通知——是强制插入的全屏弹窗,压在所有应用上层,连返回键都按不动。
“您有一条待完成评价,请对订单XT-20240317-0094进行服务评分。”
下面五颗灰色星星。没有“跳过”按钮,没有“稍后评价”,甚至没有关闭的叉号。
林知夏盯着这条弹窗看了五秒。
这个订单已经被寄件人取消了。取消的订单不需要评价,这是行业基本规则。她干了两年快递,从没见过系统强制要求给一个已取消订单打分的情况。
她试着切后台,切不掉。长按电源键强制重启,开机之后弹窗还在。
“有意思。”
五颗星。系统要她打五颗星。不是让她选,是只提供了一个选项——五星。灰色星星旁边有行小字:“点击评分后订单将自动归档。”
林知夏没打。
她截了个图,然后做了件大多数骑手不会做的事。
去年冬天她接过一个程序员的搬家单,四十箱书从五楼扛下来,干了三个小时。那哥们儿过意不去,除了运费还给她转了两百块红包。她没收红包,让那人帮了个别的忙——在她手机里装了一个抓包工具。程序员问她要这玩意儿干嘛,她说“以防万一”。
这就是万一。
她打开抓包工具,挂在后台,然后回到那个弹窗界面。弹窗每隔十五秒会刷新一次,每次刷新都会向服务器发送一个请求包。她截了三组数据,看了下请求头里的Host字段。
不对。
她平时用的接单平台,服务器域名是以“sf-”开头的标准CDN地址。但这个评价弹窗的请求指向的不是平台的服务器,是一个本地IP段的地址,域名备案信息挂在一家叫“捷通物流”的公司名下。
林知夏搜了下这个名字。
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捷通物流,成立于2019年,注册地址在海城港区保税仓B-07号,法人姓名——张伟。
又是张伟。
她翻回去看了眼订单上的收件人姓名。
一模一样。
这条线从假收件人、空号、废弃地址,一路牵到一家注册在保税区的物流公司。保税仓是什么地方她清楚,进出海关监管的货物中转区。正经做快递的根本用不上保税仓的服务器。
不正经的才用。
走私。
这个字眼蹦出来的时候,林知夏反而踏实了。怕的从来不是危险,是不知道危险从哪来。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包裹重新合上——没用胶带封,只是把纸板翻盖扣回去。袖扣装在自封袋里揣进冲锋衣内兜,照片和纸条塞回信封,信封放进纸箱。纸箱卡进后座的保温箱,盖子扣紧。
陈苗苗又发消息了:“到底什么事啊说话说一半急死了。”
“带了个东西回去,你别碰。”
“什么东西?”
“证据。”
她跨上电动车,拧了下把手,72V的电机嗡地响起来。
没有把包裹留在快递站。原因很简单——快递站有监控,她今晚开箱验货的全过程大概率被拍进去了。如果这东西真牵着一条走私链,包裹放在站里只会让站长倒霉,而对方想毁掉证据也太方便了,去站里取个件就行。
带在身边反而安全。至少跟着她,这堆东西不会莫名其妙地“丢失”。
电动车钻进巷子深处,车灯扫过两侧的空楼。
她走了大概二十米,余光瞥见一个细节——来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五菱,没开灯。
现在那辆车不见了。
林知夏把速度从三十码拉到五十。